邙山有宜苏山，是道教圣地，道观众多，香火繁盛。

邙山有凤凰山，北魏初年安葬了冯氏家族，后冯氏家族式微，遂平民纷纷在此处安葬，又有客死、刑死、死于非命的人被朝廷定期优抚，葬在此处，凤凰山就成为邙山的坟墓最杂乱，往来人众最多之处——

所以梦宁毫不犹豫的向凤凰山的位置走去——天色已渐晚，梦宁记得她曾经在邙山顶上看过晚霞之下的洛阳城。

城池，一片繁盛；晚霞，一片伤心，即绝盛丹青之手，亦难以描画。

一路上比比皆是的，是身着五彩衣的或男或女的尸体。

唐人以五彩为贱色——除了个别的歌舞宫人，身着五彩的通常只有俳优。有些尸体的彩衣上还能看到九州楼的标记。

梦宁只知道当时她把这些九州楼的普通俳优抓起来关进了洛阳县的监狱，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邙山，又为什么变成了尸体，这些梦宁都不得而知。

其中有一具尸体上还戴着一副兰陵王的面具——邙山是兰陵王的发源地，兰陵王的歌舞戏十分繁盛，此人估计是扮演兰陵王的俳优。

考虑到面具在逃跑中可能会有用，梦宁将他的面具摘下来戴在了自己的脸上……粗糙的木质面具，还算勉强合适。

天色越来越暗，当她走到凤凰山靠近山腰位置时，前方的人影让她立刻找了一处高一些的杂草藏起来……

眼前是惊怖的又一幅场景。

二十多个身着五彩衣的人在奔逃，后面则追着一队兵士，从制服上看应当来自于洛阳县——

她自己在下令抓拿及关押这些俳优之后，由于忙于拷问掌柜等核心人员，几乎已经忘了还有二百余人关在洛阳县。洛阳县丞为什么要杀这些普通的俳优？梦宁只看到他们被砍瓜切菜一样的杀掉了。

梦宁慢慢的凑到了最近的一处墓碑后面，探查后面有没有孝子们守灵用的孝洞——而她转过头却看见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魂飞魄散——对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一个穿着俳优彩衣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眼睛的颜色很浅，几乎清澈透明——但却目不转睛的透过墓碑看着眼前的那场杀戮，仿佛要在其中找到认识的人。

杀戮没有维持太久，二十多个活人很快就变成了尸体。梦宁看着这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她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

在作为麟的六年的官宦生涯中，诸如查抄九州楼这样的事情林林总总——每一次她只是负责完成武后交办的任务，杀死一个、或者多个她认为有必要的人。即便这整个过程惨无人道，乃至伤天害理。

她声名狼藉、恶贯满盈，梦宁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是当她自己无辜下狱，再看到如此之多的不相干的人，因为她的缘故被无谓的杀害，梦宁惊恐的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才发现自己也是这些俳优中的一员……

为何调查九州楼这样的上命，会演变成为杀死九州楼所有的人？

这队兵士杀完人开始四散开搜查——彩衣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经失去踪迹。梦宁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跑，否则很容易遇到零星兵士，她只能趁着兵士们散开的间隙，把自己尽量深的埋在就近的尸体堆里。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现世报”这种事情会来的这样快……

或者，是她过去压根不信会有报应这种事情。

她认为甄家的人妨碍了萧淑妃的案子，并带队将浩荡大族的甄家满门抄斩；她认为天岩寺窝藏人犯，数百年古刹被移平、僧尼还俗；她认为妖人与九州楼有关……她以为只是把与九州楼相关的人抓起来审讯，但没有想到在地方官的执行一层，就变成了一场屠杀……

这时她又看到刚才和她躲在一块墓碑后的身着俳优彩衣的女孩儿，此时跑向了她所在的尸体堆，开始把尸体一个个扒起来，一边轻声唤着两个人的名字：

“梅姨……晓雯……”

女孩儿说的是软绵绵的长安官话……梦宁估计是从长安到洛阳来的俳优，至于她唤着的名字，大概是在九州楼的死者中有她的亲人。

女孩儿声音清澈灵动，却只能尽量压低，在尽是尸体的旷野让梦宁觉得别有一番恐惧意味。

女孩儿的手突然摸住了梦宁的手臂……她停住了。

显然，活人的温度和触感，与死人还是不同的——梦宁的心跳都快停滞了，因为她听到从远处恰好传来兵士们的呼喝与脚步声……

若是麟大人被这样一个愣头青的小姑娘挖出来，再让兵士一刀砍死，她这报应就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