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宁寻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好像难住了女孩儿,对方沉默了,然后反而问她:
“我不救你的话,你不就死了吗?
……这两个人,没有一句话能对得上……
梦宁想了想自己刚才为何会被那几个军士发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腿上的箭羽——无论她多么能忍,箭羽也会微微的颤抖,这是死人不该有的反应。
这种带着卷钩的箭,要想拔出来只能将箭柄折断,然后从创口中再倒抽出来——梦宁手腕无力,只好继续求救于这个女孩儿:
“你能帮我折断这个箭柄吗?”
女孩儿看了她一眼,将裙子撕下一片递给梦宁——梦宁知道是怕她负痛出声,遂道:
“放心,我忍得住。”
女孩儿将那枚箭柄信手轻松掰断——梦宁一愣,江湖人的箭柄均是上等的柘木,并不那么容易被掰断——她确信女孩儿并没有一点武功基础,但是这种超凡的手力,惊人的脚力,她自己在圣堂遴选人才多年也没有见过如此的天赋。
梦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箭柄从创口中拔了出来——女孩儿的裙摆也不要浪费,她把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此时眼睛已经能够初步适应山洞内的黑暗,她仔细端详拔出的箭……
善于用箭的江湖人各自有自己箭的做法,而这柄箭的做法……
唐人的箭羽颇有讲究,通常武官用鹰、文官用雁、兵卒用鹅——而这枚箭羽翎毛细小,每个竖翎都是中空,在梦宁印象中,只有一个门派用这种箭羽,那就是崆峒派,崆峒派产异鸟大鹗,这正是大鹗的尾羽。
然而,崆峒派排第一的箭术名家,“秋风末羽”李玉凉,已经在一年前失踪于长安,是妖人案的受害者之一……
经历这一场变故,其实妖人案的全貌在梦宁脑海中已经越来越完整……只是,她并不知道这还有没有价值。
有没有人在意,或者真正想知道妖人案的真相。
还是只想假装认真的,把她当做唯一的凶手。
梦宁草草的挖了一个坑,将整枚箭都埋在土炕里。女孩儿看她做完这些事,说道:
“他们应该已经走了,趁着天黑,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梦宁努力扶着墙壁站起来,女孩儿瞥了她一眼,仍然俯下身,示意要背她——梦宁本拟不要再劳累别人,但踩了一下地觉得整条腿都还难以控制,只好仍然伏在女孩儿的背上。
女孩儿闪出山洞,看了一下周围,快速向山下走去。
梦宁看天色已是后半夜,月已西沉——她从昨天午时开始自己的逃亡计划,她的两个挚友江城与楚蔷先后在她眼前身死,她从小养大的爱马死后还被她蘸着血伪装自杀——她被当做逃走的俳优又追了半夜,直到被一个陌生的女孩儿从尸体堆里捡走……
虽然女孩儿的肩膀瘦的硌着她的下巴会觉得疼——但好在对方似乎有着无穷的体力和毅力,坚定的、一步步的走下去,甚至完全不需要思考为什么要救自己。
还有,一个她一直忘了问的问题:
这个女孩儿准备把她背到哪去?
“我们去哪?”梦宁问道。
“九州楼逃出来的人有据点,大家藏起来的据点——我们去最近的,距离这里大约还有十里路。”
她指的显然是俳优躲藏官兵们的据点,随她一起去那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相比抓拿俳优的官兵,上官仪和那些古怪的江湖人及僵尸无疑要危险很多……梦宁想着。
“你在想什么?”女孩儿问她。
梦宁蓦然一惊,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因为呼吸和心跳会不一样。”女孩儿的声音总是轻轻缓缓的。
梦宁想起来自己在乱坟岗看到的女孩儿那透明的眼眸……也许因为她内心纯净,才可以轻易看透别人的心?梦宁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所以她也想不明白。
大约半个时辰两人已走到邙山脚下,前面是伊河一处干涸的河床。女孩儿为了抄近路,踏上河床从中间走过去——天色已经略见光亮,伊河在太宗时代曾经过几次治理,引伊河水挖凿了邙山渠,近年来洛阳连年少雨,邙山渠早就见了底。她们两个的身边是邙山渠砖石垒出的河沿,梦宁恍惚之中看到河沿上有一些奇怪的雕刻。
像是图像、也像是文字。
如若平时,她可能会去探查一番,然而此时她末路逃亡,当然就放下了心思。
但那些图像和文字渐渐变得混乱起来,形成一幅幅血影片片延伸到她的脑海中——像是俳优中的哭丧鬼,也像是江城、楚蔷这些她生死兄弟的索命符。而从河沿上仿佛伸出了很多触角,将她和女孩儿紧紧桎梏住,牢不可破。
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