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路小飞是要连她的衣服一起洗,于是脱下那件黑衫递给她。她伸手摸了摸溪水,蓦然想到……人,显然也要洗一洗才好。
自从梦宁进入圣堂执掌日常事务,整个圣堂就没了热水,当然也包括麟大人本人——五圣兽的教习从小就告诉她,热水浴对于武术家的身体恢复毫无用处,想要快速恢复肉身的状态,从疲劳中解脱并重新回归训练,简单有效的措施是——
冷水。
如今冷冽的溪水和寂静的空间引起了她沐浴的记忆,她在上游一点不远的地方,很自然的脱掉所有衣服,浸泡在水里。她自幼洗澡就有仆役侍奉,对于有人在身边毫无忌惮。
冷水会让皮肤刺痛,会让血液麻痹,这些她早就习以为常。她的身影只被一点点稀薄的水草遮蔽,其他在淡淡的月色下几乎一览无余。
路小飞抬头看了看她,黑夜之中,那个人的影子在溪流中若隐若现如同水神,美过人间的山水佳景,在暗处似乎都能发出光来。她呼吸停滞了片刻,又很快低下头,走过去将梦宁脱下的衣服都拿过来,准备一起濯洗。
梦宁自幼习武,身材当然比一般女子要俊逸很多,她对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满意而且自信。
当然,是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
她受过很多的伤,她本可以用金针渡脉将这些伤的伤痕消除殆尽。但她故意留下了一些非常有意义的伤痕,那些浅白色的痕迹会默默的留在她的身体上——
让她能够想起那些痕迹背后的粼粼白骨。
比如她左肋下的一道刀痕,当时曾经深入寸余,并被挡在了她自己的肋骨上,刀的主人叫做长孙无忌。她没有用刀,而是用手将长孙无忌悬上房梁,伪装成上吊自尽的样子。
她踢翻圣上亲舅脚下的椅子,那种感觉胜过无数次刀兵上的大胜。
比如她右腿上的一处剑伤,贯穿透体,是她故意让刺中的。剑的主人叫做萧淑妃。萧淑妃武功不高,麟大人却躺在地上哀嚎,并告诉所有人萧淑妃意图刺杀时为武昭仪的武后。
当她还在自己府邸上的时候,她喜欢赤/裸身体,躺在冰冷的水中欣赏这些伤痕。当时自然有侍女会帮她做一切,只是那个侍女现在已经出卖了她,拿着一笔钱走掉——或许,是拿着一笔钱被灭了口。
而现在,在她沉思了不久之后——梦宁突然发现也有一双手在轻轻的穿过自己的头发,帮她把已经沾湿了的长发在水中一点点洗净。
当她没有察觉身边有人的时候,她心里就会反应过来,那个人一定是路小飞。
经历了这么久,她对于自己的传承人已经差不多放下了戒心,那个人在她的安全范围之内,发誓要保护她,不会害她。
也许路小飞已经靠近她有一段时间,在梦宁的潜意识中,本可以发现有一双灼热注视着她的眼睛。然而在那些关注与踌躇之后,路小飞伸出手的目标只是她的头发,而非任何其他部位。
没人能看得到梦宁面具之下的浅笑,更没人能猜出她此时正在想着什么。
路小飞的手此刻抚过梦宁漆黑顺长的头发,意外的发现对方的头发异常的柔软——她在洛阳戏班子时曾经帮很多的人梳头,戏班子里的老人们经常说头发坚硬的人性情执拗,而柔软的人则害羞和顺,男儿惧妻,女子畏夫。
而至于梦宁这样的人,与害羞和顺四字究竟有什么关系,足见老人的话多数不能听信。
路小飞已经升起了火,开始烤干已经洗好的衣服。火苗妥当的燃在芦叶之中,以免被闲人发现扰了这正在沐浴的人。路小飞的手法温柔熟练,似乎很熟悉照顾别人,让梦宁在冷水中都觉得昏昏欲睡,直到路小飞悠然传来的一句话惊醒了她——
“阿宁,我们的那个约定,有期限吗?”
这个问题过于重大,梦宁不得不慎重思考——
她的内功是被锁功蛊封闭了,而不是被废掉了,重练无望。除非她能够真正查明妖人案,让自己昭雪,使得蛊王可以解开她的内功,或者以其他方式取得皇后的首肯。否则她即便手脚伤势尽复,也只是一个会一点拳脚的普通人,都需要这位传承人的保护。
她的传承人天赋极佳、进境很快,但即便阳春白雪这样的神技,达到可以对敌多数高手至少也需要四、五年。而真正可怕的是,随着路小飞武功的提升,迟早会发现所谓的“毒功”只是一个粗糙的谎话,那时她将在对方心里失去利用价值,她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她希望路小飞的武功越强越好,来帮助她处理更多的难题;而这又会让她陷入新的困境,这是一个死循环,她几乎无解。这个念头让她在水里觉得更冷,开口问道:
“小飞——你希望它有期限吗?”
路小飞正在用布将梦宁的头发一点点的沥干,然后用发带扎起来,她的回答终于让梦宁安了心:
“如果我把你照顾的特别好——阿宁能不能让它没有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