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莫星言缓步走入众人的营地,看到梦宁正端坐在旷地上——虽然有莫星言掠阵,梦宁依旧自己坐在外面,这也是梦宁从圣堂就养成的警觉习惯。莫星言在她对面坐定,轻声说道:
“那女孩子的武功是你教的吧?”
梦宁未及回答,莫星言已飞快伸出手指搭在梦宁的脉搏上:
“你的内力竟然全无,难怪几个小贼都把你难成这样——”
莫星言继续说道:
“那日你留下一句话就离开——我想起当初柳爽的父亲柳奭大人遭陷害身死,便是因为有人模仿柳爽的笔迹与他通信,从此罗织罪名,称柳奭怂恿长孙无忌谋反,铸就长孙家、柳家的滔天冤案,莫非那模仿笔迹的人,便是你?”
梦宁并不分辨,只是静静在月下坐着,月色照着她的面具,显得格外清冷。
“我不会因为与柳公交好就抱恨于你,我知道那只是你身在庙堂的身不由己。很多人都道你是个恶人——但数年前虽然短短一会,我信你心中有慈悲,有仁义,所以一直念着你。如今看来,果然是没有看错,这些俳优遇你也是幸事。”
梦宁已经听出莫星言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她犹豫是否要向莫星言道出全貌,假使世上有一个陌生人值得相信,那个人只能是莫星言。所以柳爽虽然阅人无数,在大难临头之前想到的人也是莫星言。她思虑再三,虽然有些惭愧,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
“可否愿意答应我那天提出的条件?”梦宁只是淡淡问道。
莫星言在夜色中点了点头。
“柳家二百人死于非命,地方官与大理寺不闻不问,你道是什么原因?”梦宁知道莫星言不会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你在六合酒肆遇袭的当天,江南四隐已经隐居十年,而现场还有圣堂的珍物堂主,这些人都是为何而来?”
“莫女侠……如同我和你的交易一样,没有人愿意、会、又能够做到这一点,只是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目的,一起来做一件事情而已——”
“目的?”莫星言问道。
“能够让地方官与大理寺都噤声的人,当今天下只有皇后——皇后的目的我大致猜得出,皇后早就想要杀死所有柳家的人,只是不想惹太多骂名。但皇后对于莫女侠你手里的东西应该没有兴趣。想要那东西的人,与我要找的人,应该是同一群人。这件事情很危险,莫女侠你后悔可以随时退出——”
“我莫某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说到这里,梦宁问了莫星言一个和当天问路小飞一样的问题:
“莫女侠,你相信人死可以复生吗?”
黑暗中两个人的脸都只有轮廓,莫星言郑重的点了点头。
许久之后,莫星言说道:
“你身负这些事情,蒙受奇冤酷刑,居然还愿意带着这些俳优从洛阳去钱塘——你才是这世上真正的任侠,我自愧不如。”
两个人面对而坐,从此一夜无言。
翌日,梦宁看着走在她前面的路小飞彩衣上的斑斑血迹,问道:
“小飞你还好吗?”
路小飞转过头,无奈的笑笑:
“这个问题阿宁今天已经问了我第六遍了,看来我必须要找个地方把这身衣服洗一洗。”
梦宁有些发怔,她何尝是一个啰嗦的人,难道是关心则乱?
江南清冽的溪水很多,但路小飞整日需要维持这支千人以上的队伍顺畅前行,所有个人的事务都需要放到入夜。等待寻到溪径幽深,夜风黯淡,只余蝉鸣蛙声的场所——
对于没有可供更换衣服的穷人,洗衣变成了一件系统性的工作。需要同时生火,将衣服烤干、缝补,所有事情做完后,便已是半夜。
由于有了莫星言,梦宁终于有时间可以片刻离开人群,她默默的看着路小飞在溪水边忙着。而路小飞则自然而然的向她伸出了手——
“阿宁——你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