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夏日,或许是天将阴雨,梦宁四肢断了的经脉又隐隐作痛。她画完送到她工作间的所有面具后,就回到她与路小飞蛰居的客房里。
鳌龙楼的杂役在一日工事结束后,都会统一在役房安排一些饮食。但自从有了这间斗室,梦宁用餐的地点就一直都在这里,每餐都是路小飞自己做了端给她。
路小飞虽然是鳌龙楼的掌事,却和杂役们吃在一起,以便讨论一天以来楼中发生的问题,以及需要改进的事项。
梦宁发现自己瞎打误撞收来的徒弟,似乎有着天生的管理能力——不像自己当初为官时只是绕着武后打转媚上欺下,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
于是路小飞端来的餐饭,她成了唯一的享用者。虽然食材普通,但刀工精细,汤水清澈,火候得当,总能恰到好处的符合她那天的口味。
曾经的麟大人,圣堂专门为她请来了鲁地的名厨,每日山珍海味的伺候——而两京希望宴请她的人排成了大队,招待上更是极尽奢华……似乎,都不如自己在这下等客房中吃的顺口。
路小飞则只是含笑在一旁看着,似乎在欣赏一幅美景。
昔日麟大人自幼由各路名师教诲,即便只是就餐时,她会端正的坐下,脊背挺直,每一处动作都微谨守礼,即便朝廷至尊就在前面也不会觉得有一点逾矩。
在路小飞看来,入夜的鳌龙楼客房,即便有一丝月色照进来,也只会照在眼前人的身上;即便只有房中一豆灯光,灯光也都留给了眼前人。
如今这眼前人,停下筷子,正在称赞路小飞的厨艺。
路小飞还是那一如既往柔和的笑笑,简单的分享了自己的秘诀:
“因为阿宁是个吃饭挑剔的人——也许是五感敏锐,你的口味比一般人要淡,不喜欢油腻也不喜欢辛辣——而且阿宁特别懒,一道菜不愿意咀嚼很多次;阿宁还有一些怪癖,不希望在汤上看到一点油。最关键的是——你的情绪随着天气会变化,不同的天气饮食口味都会有些不一样——”
梦宁有些发愣,她一直认为自己醉心武道,什么都吃,从来没觉得自己对于饮食有那么多的要求。
对于梦宁的沉默,路小飞又笑了笑:
“虽然阿宁不会说:喜欢吃什么,或者不喜欢吃什么。但我只要稍微用用心,还是可以发现你的偏好。”
这何止是稍微用用心,难道当初圣堂的人都未曾对她用心,那些宴请的人也没有对她用心吗?
她想问路小飞为什么对她这么好——这样的话在她嘴里停了停,最终没有出口。
这一天路小飞端来的餐饭有些特别——平时惯常是两菜一汤,路小飞曾经歉意的解释过:鳌龙楼重修花了不少钱,希望节约开支将武谷主的钱尽快归上,以后会再做的丰盛一些。
而今天路小飞足足端上了四菜一汤,还有一道看起来乳白通透的点心。路小飞更是自己坐了下来,准备和她一起享用这道晚餐。
狭小的客房,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起来。
“今天路掌事有时间了?”梦宁轻声问,又看了看那道点心,夹了一块放在嘴里——竟然不是甜食,味道醇厚留芳,余味十足。
像是鱼汤做的。
“味道太好了——”梦宁脱口称赞道:“我在宫中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路小飞笑得有些得意:
“今天有客人要了富春的鲥鱼,蒸鱼后我留了下面的汤。然后配上今天买多了的板栗和山药,蒸熟后配在一起,我觉得应该不错。”
梦宁寻思了一会儿,恍然悟道:
“难道今天是小飞你的生辰?”
路小飞浅笑了一下,她自幼就成了孤女,哪来的生辰。
但鬼使神差的,她却点了点头。
“那小飞今年十八岁了——”梦宁若有所思:“女子十八,锦瑟之年。唐律有言,有宜婚配。”
婚配这二字谁都可说,但是不能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
路小飞于是笑了笑岔开了这个话题:
“阿宁十八岁在做什么?”
“我十八岁和楚蔷一起去山越平叛,结识了武谷主……然后……”她想了起来:
在那一年,她为武后毒杀了顾命老臣褚遂良。
“既然是我的生辰,我又每天做饭给你吃——那阿宁是不是应该送我一件礼物?”路小飞顺势问道。
梦宁愣了,她孓然一身的从洛阳出走,送路小飞一把剑都需要当掉腰带,哪里再拿得出什么礼物——她反复思量,从怀里拿出那个在邙山捡来的笔筒。
笔筒中是她自己用神识养着的邙山尸蜂。
纯粹是临时起意,即无诚意也没有准备的一份礼物。却让路小飞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