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是被喉咙里火烧般的干渴逼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
浮出水面后不是得救的轻松,而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沉,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沉甸甸地拽着,动一下手指都费力。
喉咙干得厉害,一吸气,喉咙壁就磨得生疼,嘴里还泛着股铁锈的腥气。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烛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
熟悉的床帐顶,这是他在漕运衙门的住处。可床边坐着的人?
“林……先生?”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正低头查看脉案的林如海猛地抬头。
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安比槐看见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划过。
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他没抓住。
“醒了?”林如海放下手里的纸,身子往前倾了倾,“别急着说话。”
他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一只手托起安比槐的后颈。
那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衣领传到皮肤上。
安比槐就着他的手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刺痛感缓了些。
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如海的手移到他背上,一下下顺着,力道不轻不重。
“慢点。”
咳嗽渐渐止住,安比槐喘着气,后颈上那只手的温度还没散。
他这才觉出不对,林如海的手还托着他,掌心贴着他皮肤,另一只手刚从他背上移开。
这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林如海袖口细微的褶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味和药气,这不是老师对学生该有的距离。
他抬眼,对上林如海的视线。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动作再自然不过。
可就是太自然了,让安比槐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古代人可能就这样。
安比槐看着他的侧影,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谢谢?太生分。
他舔了舔仍然干裂的嘴唇,“我睡了多久?”
“七天。”林如海收回手,把杯子放回床头小几,“毒暂时压住了,但还没清。”
七天。
安比槐试着回忆,记忆停在二堂核对账目的那个下午,胸口骤然的剧痛,韩承冲过来的脸,然后就是一片黑。
“是毒?”他问,声音还是哑。
林如海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但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安比槐明白,事情不简单。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响。
安比槐躺在枕头上,能感觉到林如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是在观察他的状况。
这种被仔细看着的感觉很奇怪,不自在,但,他并不讨厌。
在通州这半年多,他每天绷着一根弦,查账、算数、盯人、周旋,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此刻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烛芯偶尔啪地轻响一声。
林如海就坐在那里翻着书案,衣料摩挲的声音很轻,存在感却那样踏实。
安比槐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林如海在这里。
这个认知莫名其妙地让他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垂下眼睛,盯着锦被上的纹路看。
“王主事,”林如海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抓了。”
安比槐猛地抬眼。
“但他没招。”林如海合上书,声音依旧很平,“嘴硬得很。”
安比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他该问细节,该分析线索,该……,可身体不听使唤,那股疲乏感越来越重,重得他连思考都费力。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闭了闭眼,想等那阵昏沉过去。
林如海看见了,他顿了顿,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安比槐肩膀,掖好。
“这些你先不要想。”他说,“先养着。”
这话说得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思。
但安比槐听出了里头的意思,胸口莫名堵了一下,头往枕里侧别开,盯着帐子上模糊的绣纹。
林如海看着他后脑勺,沉默片刻,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人已经抓了,案子还在查。”
“毒是冲你来,是你起的头,就该由你收尾,这些等你好了,自己去验。但在这之前,我帮你看着好不好。”
林如海伸手,替他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你得先把身子养好。躺着都喘,怎么去审人?怎么对账?”
安比槐睫毛动了一下,没回头。
“毒的事,陈大夫在想办法。”林如海继续道,“药材缺几味,已经派人去找。半个月内,必有消息。”
“这半个月,你就先休养身体,外头的事,你信一信我可好。”
过了好一会儿,安比槐听见林如海动了动。
他以为林如海要走了,也该走了,巡盐御史有多少事要忙,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可林如海没走。
他重新拿起那本脉案,就着烛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