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放下茶盏,抬眼时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
“林大人,安比槐身子如何了?”
林如海躬身:“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余毒未清,每日还需服药三回。陈大夫说,至少再服半个月的药,方能清除个七八成。”
“那就好。”胤禛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让他多歇几日,他偏不肯。昨日递话来说,南通会馆的账目看出了一处蹊跷,非要今日就去核验。”
林如海眉头微皱:“什么蹊跷?”
“他没细说。”胤祥从旁接话,声音压低了些,“只说去年有两笔货,账面记的是苏绸,货单上却是盐包。他要去库房再对一遍实账。”
林如海转身就往门外走,袍角带起一阵风。
“站住。”胤禛的声音不高,却让他脚下一顿。
林如海回身时,脸上已没了血色:“他这时候露面,岂不是送死?”
“我拦过了。”胤禛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定,“他说若今日不去,那两笔货的痕迹怕就要被人抹干净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林如海脸上停了停,“你怎么看?”
林如海沉默片刻,缓缓道:“安比槐不是莽撞的人,他既这么说,必是发现了要紧的东西。”
“那就让他去。”胤禛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但你得安排妥当。让韩承带几个可靠的人跟着,暗中护着。我们再派两个侍卫,扮作账房先生与他同去。”
“另外,你今日就去盐道衙门,就说奉钦差之命,核查历年盐课与河工款项的往来。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林如海在查账。”
林如海抬眼:“调虎离山?”
“是敲山震虎。”胤祥冷笑一声,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让他们把眼睛都盯在你身上,安比槐那边才好动作。”
巳时三刻,南通会馆后库。
安比槐坐在一张旧木椅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货单册子。
他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睛盯着纸页时却亮得惊人。
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一行行划过,动作很慢,偶尔停顿。
两个穿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一左一右站着,一个在翻看库房出入记录,另一个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库房里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安大人,”靠左的那个侍卫压低声音,“可看出什么了?”
安比槐没有立即回答,他又翻过一页,指尖在某处停了停,才抬起头。
“去年十月十八,会馆出了两笔货。一笔记的是苏绸一百匹,收货方是江宁织造下属的云锦庄。另一笔记的是盐包两百袋,收货方是漕帮三号仓。”
侍卫凑近了些:“有何不对?”
安比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两人面前:“我查过云锦庄那边的账。他们去年十月确实收了一百匹苏绸,但送货的是盛昌布行,不是扬州会馆。”
他顿了顿,手指在货单上那行字下划了一道,“这会馆的账上,凭空多出一笔不存在的货。”
另一个侍卫皱眉:“做账?”
“不止。”安比槐将小本子翻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库房的实账里,十月十八只出了一次货,就是这两百袋盐。那所谓的一百匹苏绸,从头到尾就没进过库。”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安比槐忽然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货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