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大人,”李茂忽然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刚收到的,扬州会馆那边,赵掌柜招了。”
林如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递给胤禛。
胤禛看完,没说话,把纸条放在烛火上。
纸边卷起,变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盘里。
“他说,”胤禛淡淡道,“任伯安和车铭约好,明日午时在瘦西湖的画舫见面,还有个生人。”
“谁?”胤祥问。
胤禛抬起眼:“甄应嘉。”
胤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短促的声响:“画舫?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水上来去方便,四面通透,不易埋伏。”胤禛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转向林如海,“安比槐那边如何?”
“李茂护着,已从会馆撤出。”林如海道,“赵掌柜招供时,留了心,没惊动外头眼线。”
胤祥重新坐下,身子前倾:“四哥,怎么办?直接围了画舫?”
胤禛没答,看向林如海:“你怎么想?”
林如海沉默片刻,才开口:“画舫临水,若强围,他们必跳水遁走。瘦西湖水道连着运河,岔口多,堵不住。”
“那便让他们见。”胤禛忽然道。
胤祥一愣:“让他们见?”
“对。”胤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他们既要谈,就让他们谈。我们的人,提前上船。”
林如海立刻明白了:“扮作船工?”
“船工、歌伎、送酒菜的伙计。”胤禛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每条画舫至少塞进我们五个人。等他们人到齐,谈得入港时再收网。”
胤祥眼睛一亮:“瓮中捉鳖。”
“但要快。”胤禛补充,“甄应嘉若来,必带护卫。一旦动手,须在片刻间制住所有人,不能给跳水机会。”
胤禛走回桌边,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递给林如海:“交给年羹尧,让他调动人马,明日辰时前到位。记住,要生面孔,手脚利落的。”
林如海接过纸,扫了一眼,点头。
胤祥也站起身:“四哥,我去安排水路。调两条快船,堵住画舫往运河去的岔口。”
胤禛颔首,却又叫住他:“慢着。”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留一个口子。”
胤祥不解:“留口子?”
“对。”胤禛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看他们往哪儿逃。”
林如海与胤祥对视一眼,明白了。
留口子,才能揪出更大的鱼。
灯下,林如海刚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门就被推开了。
胤祥裹着一身夜气进来,随手摘下披风扔在椅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四哥呢?”他问。
“在里间看舆图。”林如海起身,“十三爷有事?”
胤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看了眼摊开的账册,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我们截了封信。”他忽然说。
林如海抬眼。
“从京城到扬州的。”胤祥声音压低了,“送信的人是九哥府上的,收信的是任伯安。”
林如海放下手里的笔。笔杆落在砚台边,发出轻响。
“信上说什么?”他问。
胤祥从怀里掏出个薄纸封,没全递过来,只捏着一角晃了晃:“让任伯安死扛,一两银子都不许捐。”
他顿了顿,“还说盐商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谁敢捐,以后别想在江南做生意。”
林如海盯着那封信,没伸手接。
屋里静了一瞬。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所以九爷坐不住了。”林如海慢慢说。
“他当然坐不住。”胤祥把信收回怀里,“四哥在扬州查盐账,查河工款,查到后来总要查到京城。九哥管着内务府,江南织造、盐引,哪样没沾手?”
里间的门帘动了。
胤禛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舆图。
他看了眼胤祥,又看了眼林如海,走到桌边坐下。
“信呢?”他问。
胤祥把信递过去,胤禛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一两不许捐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这不是给任伯安一个人的信。”他说。
林如海点头:“是给所有盐商看的。”
“对。”胤禛抬起眼,“他在告诉我们,盐商这条线,动不得。”
胤祥冷哼:“动不得?那就偏动动看。”
胤禛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烛火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