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道衙门后堂，林如海坐在一张红木大案后，面前堆着三摞账册。

他左手边坐着两个从扬州府衙调来的老账房，右手边是李茂。

屋里只听得见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和纸页翻动的窣响。

林如海翻开一册，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

“李茂。”

李茂立刻抬头。

“去岁九月，”林如海指着那行字，“盐道衙门拨给扬州会馆三万两，名目是漕运协理。这笔款子，后来怎么走的？”

李茂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十天后，会馆返还了两万八千两到盐道衙门账上，名目是捐输河工。”

“左手出，右手进？”林如海皱眉，“还少了两千两。”

“是。”李茂顿了顿，“但同一天，盐道衙门又向户部请拨了三万两河工款。理由是之前拨的款子被会馆借走应急，如今会馆深明大义，主动归还。所以恳请朝廷再拨新款，以全河工。”

林如海盯着账册，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两个账房停下拨算盘的手，互相看了一眼。

“大人，”其中一个账房犹豫着开口，“这账做得巧。一来一去，账面平了，却多出三万两可支用的空额。”

林如海点点头，他重新翻开账册，继续往下看。

“这笔钱后来去哪儿了？”他问。

李茂又翻了几页本子，忽然抬起头:“十月，盐道衙门向济世堂采买了一批药材，总值两万九千两。”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品类繁多，其中有七叶莲，五十斤。”

林如海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账册上的墨字在烛光下有些模糊。

“五十斤。”他轻声重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安大人中毒那日，陈大夫说，解药里缺一味七叶莲。”

李茂没接话。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另一个账房忽然咦了一声。他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正反复翻看其中一页。

“大人，”他抬头，声音有些发紧，“这里还有一笔不太对劲。”

林如海走过去。账房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今年三月，盐道衙门支出一笔五万两，名目是漕船修缮。可收款方……”

他咽了口唾沫，“是顺天府的一个旗人，叫图伦升。”

“图伦升？”林如海觉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李茂在旁低声道:“是个八旗军功子弟，没实职，但门路广。去年京里有传闻，说他在直隶倒卖漕粮，被御史参过，后来不了了之。”

林如海盯着那名字看了会儿，忽然抬头:“去查，这图伦升和任伯安有没有往来。”

李茂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如海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顺天府。

那是直隶的地界，离扬州千里之遥，盐道的银子，怎么会流到那里去？

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账册被带得滑开一截。

“李茂呢？”他问。

一个账房答:“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李茂快步进来，脸色凝重。

他走到林如海身边，压低声音：

“大人，查到了。图伦升和任伯安是姻亲。任伯安的妹妹，嫁给了图伦升的弟弟。”

“而且，他们在通州有一处私仓。常接从南边来的双燕船。”

林如海缓缓坐回椅子上。

双燕船，安比槐查到的私盐路线。

“所以，”林如海慢慢开口，“盐道衙门挪河工款，扬州会馆走账，济世堂囤药。甄家控制药材，牵制安比槐。另一边，盐道的银子流到顺天府，图伦升用双燕船走私官盐。”

他停了停，看向李茂:“任伯安呢？他在哪儿？”

“还在扬州。”李茂道，“但刘伯安今日送了三封信出去，一封给江宁织造，一封给甄家，还有一封……”

他声音更低了，“是往京城方向去的。”

林如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那笑容很淡，浮在嘴角，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茂，”他说，“去请两位爷过来。就说线头都接上了，该收网了。”

东厢书房里，胤禛听完林如海的禀报，久久没说话。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一口没喝。茶汤渐渐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

胤祥先开了口:“所以，任伯安勾结刘伯安，挪用河工款。一边囤药控制安比槐，一边走私官盐。私盐北销，靠的是图伦升和邓元芳的私仓和双燕船。”

林如海点头:“是。”

“那甄家呢？”胤祥追问，“在这条链上，甄家做什么？”

林如海看向胤禛。

胤禛终于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甄家控制药材。”他缓缓道，“安比槐中毒，解药在甄家手里。这是牵制。”

他抬眼，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但甄家要的不止是牵制，他们要的是盐，是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