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皆是这般阴郁天色，厚云层层叠叠堆砌在京城上空，沉沉覆压着巍峨宫墙。

桑晚棠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窒闷之感，只感觉呼吸都透着几分滞涩。

整整一日都提不起半分精神。

案上烹好的清茶早已失了温度，她却浑然不觉。

自那场逼真诡谲的梦境过后，她心头便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惶惶难安，总觉得有一场惊天变故即将席卷京城。

可偏偏看不清前路，只能任由惴惴不安的情绪反复纠缠，消磨着所有兴致。

而这份不安，终究在第二日落实了。

庭院外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满院死寂。

侍女神色仓惶走进屋内，面色惨白，双唇微微发颤：“启禀娘娘，奴婢刚刚打探到，陈相，昨夜谋反了！”

因为桑晚棠心中总是不安，便让侍女这几日多注意外面的消息，一有什么事便即刻来报。

侍女的话让屋内的几人都震惊不已。

陈相反了。

没有半点预兆，就在昨夜。

桑晚棠浑身猛地一震，手中握着的杯盏骤然一滑，重重磕碰在桌案上。

可她却浑然不觉，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原本凝滞的思绪轰然大乱。

她抬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强压下心底的惊悸，追问：“现在宫中是何情况？”

侍女垂着头，神色愈发忐忑谨慎，小心翼翼地回话：“消息今早才悄然传开，宫外只知昨夜皇城异动，其他的消息暂且不知。”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沉闷的风声掠过。

桑晚棠屏息凝神，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神快速沉下来。

昨夜陈相既然已经决定谋反，倘若真的得逞，掌控了皇城与朝堂大权，此刻的京城应当不会这般悄无声息。

整整一夜的时间，消息封锁，江铎大概率是无事。

想通其中关键桑晚棠，堵在胸口的巨石稍稍挪开几分，萦绕心头的惶惶不安散去大半。

立在一旁的叶灼自然是将她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宽慰：“陛下让你回来，想来对这个局面是有所预料的，自然不会没有准备。”

桑晚棠轻轻颔首，低低应了一声：“嗯，阿娘说的有道理。”

这般想着，她抬眸望向厚重如墨的天际，指尖缓缓探入衣襟内侧，触碰到那块贴身的令牌。

他明明早已察觉陈相谋逆的阴谋，明明知晓这场兵变凶险万分，会搅动整个皇城安危，却自始至终对她只字未提。

独自运筹帷幄，独自扛起所有凶险，将她隔绝在所有风波之外，半分风声都不肯让她知晓。

桑晚棠心头五味杂陈，这人，当真是执拗得不要命。

……

到了晌午，皇宫终于有消息流传了出来。

陈相勾结残余前朝旧党密谋谋反，叛乱已然全数镇压，陈相身死当场。

陈相累累罪状也被公之于众，包括之前那名刺客的供词也被全盘公示，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种种罪行，足够他死千万遍。

前朝谋逆大案，也被彻底掀开。

所有参与其中的余党，尽数被缉拿归案，押入天牢，卷宗定罪，只待择日行刑，以正朝纲。

一时间陈相被人人唾骂，就连往日奢靡华贵的陈相府也被砸的凄惨凌乱。

压在桑晚棠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也终于轰然落地，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几乎是即刻命人备妥马车，匆匆入宫。

一路上厮杀痕迹随处可见，斑驳血迹浸透石缝，被正午的烈日晒得微微发暗。

浓稠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与硝烟，沉甸甸弥漫在空气里，随风钻入鼻腔，每一寸气息，都昭示着宫变的惨烈凶险。

踏入养心殿，血腥味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苦浓郁的药香，幽幽萦绕在殿宇之间。

殿内静谧无声，宫人尽数垂首肃立，落针可闻。

视线穿过空旷的大殿，落至御案前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江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玄色朝服略显褶皱，不复往日规整肃穆，他肩头和小臂缠绕着层层雪白纱布，边角微微浸染着淡红血色，触目惊心。

桑晚棠来时，恰好撞见内侍刚刚为他换完伤药，躬身退下，药味还萦绕在他周身未散。

不知是不是战了一夜，江铎眉目间还藏着一丝未褪的疲惫，下颌线条绷得紧实，薄唇微抿，周身凛冽的杀伐之气尚未尽数收敛。

听见脚步声，抬眸间视线猝不及防撞入她急切的目光时，杀伐凌厉的眼底骤然凝滞。

江铎显然没料到，她会来得这般迅疾。

他未有言语，只抬手轻挥，嗓音带着一丝低沉。

“都退下。”

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不敢多留，齐齐躬身行礼，轻步退出殿外，顺手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刹那间，偌大的养心殿彻底沉寂下来。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两两相对，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微凉的风从敞开的殿门溜进来，拂动了桑晚棠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口沉甸甸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