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習之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推了推眼镜,盯着“年度总结”的标题看了好几秒。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删掉,哀叹一声,仰靠在椅背上。
林海声在旁边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屏幕:“写年终总结啊?”
“嗯……” 顾習之揉着额角,听着隔壁“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微微坐直,“林主任,你忙什么呢?”
“给党政办写自我查摆。”
顾習之肃然起敬:“这你都能这么熟练的输出?”
林海声冷笑:“再熬个十年八年的,你也熟练。”
顾習之偷偷憋笑。
林海声余光扫她一眼,怪笑两声:“哼哼,你别高兴得太早。本来我不打算提前告诉你的,但你笑我,我也让你痛苦痛苦。”
顾習之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有点慌:“什么?”
“文旅厅有几个空缺,想从下面借调几个人上去两个月,馆里把你提上去了。”
“什么?!!”顾習之瞳孔骤然放大,震惊道:“怎么没人跟我说?!”
林海声把手里的键盘一扔,翘上二郎腿:“这事儿你就恨程勇吧,你上回帮她女儿发言帮得好,领导觉得你不错,就跟程勇提了一嘴,他乐呵呵的就要把你送上去。开会的时候,我说你不问问小顾的意见吗,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天大的好事儿谁会拒绝?又说什么事以密成,现在只是把你报上去,暂时又没个定数,你知道了对你的心态不好。”
顾習之无语:“开什么玩笑?瞒到我突然收到通知要去厅里了,我心态就好了?”
林海声起身拍拍屁股,走到茶几旁,提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柱撞进杯底,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热气裹着茶香升腾,有淡淡的白雾氤氲。
顾習之原本是很喜欢注水声和茶香的,但此刻这两样东西倒让她心烦起来。
林海声坐回座位,慢慢悠悠吸了一口,发出长长的吐气:“哎呀——小顾,你呢,年前就抓紧时间休息吧,年后么,去了厅里,写材料可就没咱们馆里这么轻松了。”
顾習之面如土色,僵在座位上。
林海声侧过头,看了顾習之一会儿,说:“办公室常年缺人,去年听说产业发展处、旅游管理处和市场管理处缺人,今年估计也是这四个。你是博物馆的人,除了办公室来者不拒,大概率把你分到产业发展或旅游管理处。”
顾習之也侧头,林海声继续说:“你要是去了产业发展处——”
他把声音拖长,吸了口茶,意味深长道:“高处长要退休了,现在是副处叶处长管事儿,她相当的厉害,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顾習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要是被分到办公室写材料呢?”
林海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小顾,受苦受难也就两个月。”
顾習之又吸一口气:“要是它那儿不放人呢?”
林海声坐直,拍拍胸脯:“你放心,两个月后,我拿刀架在程勇脖子上都得让他把你给要回来!咱这学术研究部就你一个独苗,领导又不肯放编制招人,我又要分一半心思给出版社,你不回来这部门不如趁早撤了。”
顾習之十分感动:“师兄,拜托你了,我真的不想在那一直待着!什么都好说,酒啊茶啊的,你随便开口!”
这么多年来,顾習之一直喊林海声“林主任”,突然这么一改口,林海声似乎也被触动,桌子一拍:“放心,师妹,就凭你这声‘师兄’,我怎么着都会把你要回来!”
“师——”
“叮铃铃铃——”
顾習之刚想再巩固巩固师兄妹情谊,林海声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海声一看,程勇办公室打来的。于是做了个手势,示意顾習之别说话,点了免提,笑呵呵地:“喂?哎,程馆长,什么事儿?”
程勇:“啊,林主任,时间差不多了,去会议室啊?”
林海声:“好,好,没问题!马上来!”
程勇:“小顾在吗?”
顾習之疯狂摇头。
林海声:“哦,她不在。”
程勇:“去哪了?”
顾習之指着楼上。
林海声:“去施工处了。”
程勇:“哦——”
顾習之松了口气,椅子转回了办公桌。
程勇:“把她叫过来吧,一块儿。”
顾習之猛得又转回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林海声一只手捏着眉心:“不用叫她吧,商业部开会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
顾習之猛点头。
程勇:“葛总带的设计师是从美国来的,说英文怎么办?把小顾叫过来做翻译吧。”
顾習之彻底无语了。
林海声挠头,试图再挣扎一下:“她好像是华人,会说中文吧。”
程勇不耐烦:“会说就会说!让小顾过来就过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赶紧过来!”
电话挂了。
林海声转头:“师妹,我尽力了啊。”
顾習之拿了笔记本,满脸悲沧:“走吧。”
会议室门口,王志光和程勇碰上了面,两人哥俩好似的互相拍着肩膀,谦让着让对方先进门。
林海声往茶水间瞅了一眼,给顾習之递了个眼神,顾習之便心领神会地帮忙倒茶去了。
商业部的小陈见顾習之来帮她,推搡着说:“顾博士,我一个人可以的,您去会议室坐着吧。”
顾習之指着茶盘笑:“你端一盘,我端一盘,一次就能上齐。”
小陈见门口的人都进去了,便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等他们都落座了,我可以顺理成章地坐角落里。”
顾習之也小声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茶水间磨蹭了一会儿,听见孙书记开始讲话了,才端着茶进了会议室。
长桌左右共坐了十人,最亮眼的是右侧第二坐在葛总边上的女人。孙书记和王志光坐她对面,嘴里说着欢迎,却不怎么抬头看她,偶尔眼神接触,也迅速转向别处。
原因无它,因为女人衬衣领口大敞,不敢看。
顾習之送茶到她身边时,被她很有意的瞥了一眼,用似笑非笑的语调道谢。
坐下时,顾習之才发觉自己忘记把眼镜摘了,忙摘了放在一边。
抬头,女人正往自己这里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顾習之礼貌回笑。
在孙书记讲完一大堆指示与建议后,王志光紧着说馆里需要跟上时代潮流,打造具有鲜明特色的文化内容,喊了不少口号。
商业部的人也没什么头绪,PPT上塞了不少其他博物馆的东西,表示可以学习借鉴。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说了很多,但又什么也没说,还要继续说。
顾習之精神涣散,忍了又忍,还是悄悄打了几个哈欠。
林海声靠过来小声吐槽:“没完没了的。”
顾習之:“咱一会儿还得陪着去吃饭吗?”
林海声:“那当然。”
顾習之:“我可不可以不去?我报告还没写完。”
林海声:“你可是被特意喊来的,不能不去。”
顾習之苦笑,看向台上,余光扫到葛总身旁……
Ruby还在打量自己!
顾習之有点心虚,把头低下装作记笔记。
Ruby见顾習之很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很不理解,有啥好记的?
前天她给江月发消息,问进度如何。江月回:没什么进度,带着顾習之去车行挑车了。
Ruby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在听完一系列事情后,眉头紧锁:“我真的怀疑这是你的幻想。”
没等江月开骂,又说:“你说她喜欢你,她却没有对你表现出一点生理冲动,除非她顾習之是菩萨,否则我不相信坐在喜欢的人旁边会毫无波动。”
江月不服气:“她就不能道德品质高尚吗?!”
Ruby讥笑:“得了吧,你自己听听好不好笑。”
电话那头没了声,Ruby说:“过两天我去省博开会,到时候要是碰到她,我帮你试探试探。”
“怎么试探?”
“没想好,见机行事吧。”
此时此刻,在食堂的包厢,Ruby应酬之余,时不时打量顾習之。
顾習之姿态端正,神情温淡,吃饭安静,说话不多。
Ruby在心里暗暗盘算:长相身形优越,不错。学历到了最顶,不错。脾气性格温柔,不错。就是这工作,配江月太寒酸了。
江月在美国时,工作室里有个香港女人喜欢她。这个人比顾習之高,比顾習之有钱,香港住在九龙塘,纽约住在施坦威。
追她的时候每天在她的工位上摆一大束花,时不时出现名表名包,还邀请她去哥斯达黎加度假,费用全包。
江月一律回绝,并迅速搬离工作室。
Ruby知道了,调侃道:“You sure you don’t wanna go? She is pretty hot.”
江月回:“你想去你去。”
尽管Ruby觉得顾習之还不错,但她还是不明白江月看上她啥了,条件比顾習之好的人可太多了。
饭后,Ruby找了空档,绕到顾習之旁边:“几天不见,最近怎么样?”
顾習之愣了两秒,笑着回:“挺好的,就是年底了比较忙。”
Ruby下意识地想说你身体刚恢复,要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到嘴边立马打住。如果这么说了,不就表示自己对她的事了如指掌么?那还怎么试探?于是改口道:“我听葛总说,你在各个部门都呆过,很厉害。”
其实她是听江月说的,但为了避嫌,就换了个人。
不过还不如不避嫌。
Ruby是聪明的,但吃亏就吃亏在她对国内这些人事的情况都还不是很了解。葛明远葛总虽然四通八达,唠唠叨叨,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但实际上在没信任对方之前,绝不会多提与眼下工作无关的事情。
这一点,已经合作过几次的顾習之清楚的很。
这能是葛总说的么?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顾習之面露愧色:“上学实习,哪里需要去哪里,听吩咐办事而已,没什么厉害的。”
Ruby不大喜欢顾習之这番过分谦虚的样子。想着她算得上是一个优秀的人,却待自愿在一个需要夹着尾巴做人的环境里,忽地有些瞧不起了,态度微转,语气里带着些嘲讽:“小顾你用不着谦虚,你这么厉害,过几年至少得是个主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