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去治,治好了回来,我等你。就算没用也要试试。
我红着眼眶点头。
路上我一直在想,回来的时候要给她带点什么。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医院和灰蒙蒙的天。
我待了一周,每天都数着日子。第七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坐最早的火车回去。
火车上我给她发消息,说我快到了。她没回。
我想她可能在忙。
到站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我站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但我告诉自己没事,她可能开会,可能手机没电,可能睡着了。我打了一辆车,往家的方向开。
其实我不怎么看新闻的,最多看看剧或是电影,但是我突然一下好焦虑,手抖的怎么都停不下来,只能刷着短视频转移注意力。
但是新闻就这样跳出来。
车祸,路口,一个女人。
照片被打了马赛克,我一眼就认出她来。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
我让司机开快点,就到那个路口。
地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我跑去医院,他们说人已经送殡仪馆了。我问哪个殡仪馆,他们不说。我问什么他们都不说。
后来我知道她妈来了。
她妈要把她带走了。
这怎么可以!
那才不是她的家!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过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殡仪馆门口。
我不知道怎么来的,身上好累。但我看见她妈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带走她。
后来有几个人拦住我。他们跟我说,会帮我。
我不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我。但他们里面有个人,给我看了一页纸,是她的日记。
上面写的是那年我问她的话。
她当时只是笑,没回我,我以为她还在伤心,可是她写:
“你就是我的家啊。”
后来我抢到了。我跑到地铁站,跑到城郊,跑到一个山坡上。
我用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我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到了该哭的时候。
她活着的时候,我不能哭,因为她已经够累了。她上班,照顾我,给她妈打钱,还要看我每天吃药。我不能哭,哭了还要她来哄。
现在她死了。我可以哭了。
山坡上风很大。我摸那堆土,摸了一遍又一遍。我也不知道我在确认什么。可能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没有被带走。可能是在告诉自己,她就在这,我以后可以来。
现在我偶尔会去那个山坡,坐一会,发会呆,然后回家。
家里有两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深蓝色。我的那双还在门口,她的那双,我收起来了,放在衣柜最下面,和她的衣服一起。
药还是按时吃。不吃的话晚上更睡不着。
我好想她。想她坐在床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那个画面,想着想着有时候能睡着。
有时候我会翻她的日记。
她记了好多事,大多是我不知道的。
原来她给我买药的时候想这么多,原来她每个月转钱的时候想这么多,原来我说“我就是你家”之后,自己也想了很久。
我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到该哭的时候了。
也许会有人问,她是你什么人。
不是家人,我爸妈是家人,她不是。
不是朋友,朋友不会这样。
不是恋人,我们没有说过那种话,也没有做过那种事。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有她在,我就能呼吸。她没了,我就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也不需要叫。
她活着的时候,我在她旁边坐着,手就不抖了。
现在她不在了,我还是会抖,但我一想起她就会好很多。
我现在有家。在这个山坡上,在那个老小区里,在那堆成一小堆的日记里,在我每天吃的那堆药旁边。
她死了,但家还在。
所以我还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