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之前，长安江府。

“二娘子，饭菜都备好了。”侍从对崔长乐说道。

江府内院侍从正在准备今日膳食，即使外面的天塌下来了，今日的饭也是要吃的。

如今在江逾白面前得脸的孩子只有江予东一个，自然作为江予东的妻子崔长乐在府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江予东行二，每一个侍从见了崔长乐，都会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二娘子。

江逾白的妻子他们称呼为大娘子，那这二娘子看起来只在大娘子之下，是江家下一任大娘子，自然得恭顺谄媚些。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江予东能平稳接手江家家主之位。

“好，药也剪好了，我们一起送过去。”崔长乐说着，身后的两个小厮，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提着药罐子跟在她身后。

穿过层层廊阁，就快要到大娘子的院子里了，可是院子里的都被赶出来，大娘子院门口守着的是江予东的两个小厮。

“这是做甚？”崔长乐质问道，要往里走。

两个小厮伸手做拦。

“怎么，二爷下了命令我也不能进吗？”

那倒是没有，两个小厮面面相俱，只放了崔长乐一人通行。

大娘子的院子里好生气派，随处可见名贵植物，和各种仙石雕刻成各式各样的景观，崔长乐来过好多次，每次都不由得惊叹。

毕竟江逾白的妻子原是世家王氏出身，自她带来的嫁妆，就后普通人家活上十辈子。

只是现在，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雕石造得景观被风吹过，寒气阵阵，倒是有些慎人。

主屋的房门半掩着，崔长乐站过去正欲推门，看到屋内的景象，下意识擒住了手，用帕巾捂住自己内心的惊恐。

屋内，陈设都被打乱，大娘子在地上攀爬着，试图向外逃生，又被身后的男人——她的养子，她的庶子江予东从地上抓起，钳制住她的下巴，将一碗发黑发苦的药往她的嘴里倒。

大娘子的药一直是由崔长乐亲手熬制的，那江予东手里那碗很明显不是，更像是，毒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小娘！为什么！”江予东喉间发出沉闷嘶吼，不争气的泪水却爆鸣而下。

前几日，江予然用白绫自尽。江予东匆忙赶回，却只在封棺之前看了她最后一眼。皇帝感其兄妹情深，特许江予东从重华宫中带走江予然的一件遗物。

是江予然的妆盒。这件妆盒是江予东亲去打造送给江予然做及笄礼物。江予东自然知道这壮妆盒的机巧。

果不其然，他在妆盒的夹层里找到了两封书信。

一封是江予谦写给江予然的家书。

另一封是江予然写给江予东的家书。

写了好多事，有江予东知道的，也有江予东不知道的。

江逾白让江予谦杀了萧凌云，江予东是知道的，剩下的多是江予东不知道的事。

江逾白让江予然给青石栏杆上抹油，导致先皇后小产，事后，江予然拦下一切罪责，自尽。

还有关于沈小娘的事，沈小娘突然起病是大娘子在她的饮食中下了药，伤了根本。又换了她补药中的药材，进一步伤了气血。

最后，江予承的死讯传到府上的那天，大娘子跑到沈小娘的房里，沈小娘只剩一口气，大娘子将所有人赶走，活生生掐死了沈小娘。

江予东这才知为何那时候要匆匆封棺，甚至不让他见生母最后一眼，是怕他发现脖颈之上的勒痕。

原本和谐美满的江家，在江予承去世的那天猝然轰踏，暴露出内里的千疮百孔，江予东所向往的家和万事兴，父母亲举案齐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都不复存在。

江予东永远也不明白，他以前所看到的那些美满，是在牺牲谁而建成的。

“予东啊，你说人要靠什么而活。”大娘子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喘着濒死之前的粗气，倒在江予东怀里，痴痴地望着天上的圆月，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看天上的月亮了。

“母亲你说过，我是男子，自当建功立业。”江予东答道，他的手正如大娘子当初掐死沈小娘那般，安在大娘子的脖颈处，掐着大娘子的最后一口气。

“可没人告诉我女子除了安定后宅又该怎么活，我不想帮江逾白抬一房又一房的姨娘，我讨厌那堆孩子在我的地盘吱哇乱叫，我讨厌为了维持体面，要装的贤良淑德……”

忽而回光返照，大娘子全身又有了无上神力，渐而又归于无息。

“或许有一天，母亲也能试着为自己而活。”

江予东将她的眼皮按上，看着怀里的人渐渐没了生气，低吟道:

“月亮堂堂挂头顶，嫦娥住在那。”

“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抱着仔细看看”

“看你嘟嘴，看你收唾，看你在学爬。”

……

吟唱着曾经大娘子给年幼的他唱过的歌谣，江予东抱着怀里的尸体逐渐无措，像个失去母亲的孩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