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外,风沙裹挟着血腥气将日头染成血红,穿着楼兰行制的楼兰将士正在尸山血海中搜寻。
汉人刺死,楼兰人分情况,轻伤带走,重伤就地刺死能省去一些痛苦。
在层层尸身之下,沿着血滴落的方向看去,那里还有一只眼睛微微动着。
不过精神头不是很充盈,张开一次要隔好久才能再张开,此刻枫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再打一倒一个楼兰人都行,试图伸着五指,抓握武器,将身上的人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
因为这一切只是枫糖脑中的念头罢了,楼兰人的长枪早就穿过众人胸膛刺向枫糖的心口,夺走了枫糖全部的生机。
还好那时候跟着她走了,不算白活,好像等不到她来了,好困,那睡一会吧……
枫糖想着,便弃了呼吸,彻底获得轻盈的感觉,灵魂离开了那具沉重的尸体,眼睛里却见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曾经消息相伴的伙伴,一个个排着队往天上飘去,话本里的黑白无常正在尸山血海里为迷路的灵魂指引方向。
无论是楼兰人,还是汉人,都是要被带走的。
“姑娘,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尘缘吗?”白无常捧着一手册子,转动手中的毛笔,毛笔上还有墨,不过穿过枫糖的身体,落在地上,没了痕迹。
“应该……没了吧……”枫糖喃喃道。
“不……你有!”
白无常手里的墨笔停止转动,轻点她的眉心。
枫糖想躲,却觉得眼前白无常格外熟悉,一时失察……
……
一阵剧烈的光亮之后,枫糖来到了一处农户之外,身体还是半飘着,没有落地的实感。
现在是冬日,其实已经隅中,天依旧暗暗的,半开不开。
“哈——”
破败的两厝茅草屋被歪歪扭扭的枯枝围起来算作一个院子。
院中有个身形同男子一般壮硕的女娃,穿着单薄的秋衣在露天的院子里伐柴。
她的手冷得发抖,只能哈哈气,再接着挥斧头。
茅草屋内传来三道隐隐的鼾声,是枫糖的父亲,母亲,枫糖的弟弟,弟媳。
院中砍柴的女娃刚及笄,便已经决定不嫁,留在家中给父母养老。
不是不想嫁,因身高近八尺,同寻常男子一样高,又体型壮硕,一顿能吃三碗饭,一个时辰能劈完一天要用的柴火。
家里的墙堪堪立着,顶上的茅草时常漏雨漏风,单薄的秋衣挡不住刺骨的寒,茅草塞的棉衣也是,索性都是冷,枫糖把棉服都让出。
家里穷,出得起彩礼,出不起嫁妆。
上面有个哥哥去参军,许久未归,下面的弟弟身子骨生下来就不好,干一天活得躺上一个月,父亲瘸腿,母亲老迈,新嫁进来的弟媳怀着身孕。
家里的活计全靠枫糖在忙活,要真嫁人了,这个家就完了。
这样勉强的日子被一道征兵令打乱——皇帝无道,起义四起,家家户户有男丁的,都要抓去参军。
不愿,那就等着全家下牢狱吧。
……
“名字?”府衙门外,执笔的师爷问道,他斜瞟了一眼来人,故作老成的顺了顺粗糙的胡须。
“枫照郎。”枫糖双手抱拳答道,她已改换男装将头发高束,用麻布带扎好。
以前为了装淑女,在外人面前动作难免扭捏。
现下扮做男子,怕师爷不姓,耸起胸骨,撑着双臂,大摇大摆。
当征兵令传到家中,摔碗破砖之声和哭嚎一样大。
大哥离家多年,距离上一次书信已经是一年前生死未卜。
父亲瘸腿,连爬出家门都稍显困难。
小弟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弟媳的孩子未知男女,小弟上战场,家里就绝后了。
参军这件事就落到了枫糖身上,她得替弟参军。
枫照郎是小弟的名字,枫糖当时没有名字,姓枫,家里常唤她二丫。
临出门前几日,枫糖没日没夜的砍了一院子的柴火,希望枫家人这个冬日能好过一些。
……
起义四起,军营缺人,也没有对枫糖多做检查,看起来有手有脚的健全人直接安排去新兵营。
枫糖找了一块角落里窝着,正铺设被褥。
“枫照郎!枫照郎!”
一军士闯入新兵营帐喊着“枫照郎”的名字,起初,枫糖还没反应过来。
当思绪逐渐变得清晰,一回身准备应答之时消失许久的大哥枫乾郎就站在她面前。
枫乾郎眸子的亮色,在那一瞬间缩得极小,转而扩散开来的是深不见底的恐色。
前几天,枫乾郎去去主帐那边帮忙,凑巧看到了新兵名单,发现自己的弟弟也来军营了,可把枫乾郎乐坏了。
一旁的同僚不解,自己的亲弟弟也要同他一样上战场了,他还笑得出来。
他们不知道,枫照郎从小就是个病秧子,现在居然能来参军,那身体肯定是好了,这可不就是喜事。
枫乾郎参军多年,也算攒了一些俸禄,在营里也算有点人脉,到时候花点银两,把弟弟安排进粮草仓,专管粮草不用上阵杀敌,还能保住性命。
……
可是,来的不是弟弟,是妹妹二丫,也就是枫糖。
“大哥……”枫糖勉强从嘴角挤出一道喜色。
枫乾郎将她拉出新兵营,寻了一僻静之处:“你今天就给俺回家去!”
“大哥,是官差来家里征兵。”
“俺在军营里,咱家还需要征兵?”
“说是军营里缺人,只要能动弹的郎君都被拉来了!”
“那回去把照郎换回来!”枫乾郎依旧坚持。
“大哥,你是知道的,照郎那体格,还没出村口,就倒了!”
“那你个女娃来男人堆里算个什么道理!”
以前在家的时候,父母还有小弟亏待二丫他也是知情的,没想到这次这么过分,上阵这等会送命的事也让二丫来。
“这不来都来了。”二丫答道,抿着唇峰,打量着大哥的神色:“走一步,算一步……”
枫乾郎盯着她,还是没有顺透这口气,因而没想到更合适的解发,连带着对枫糖有了埋怨。
怨其不争。
双手一摊:“俺管不了了,你能干!”
走开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暗骂道:
“还有!别叫我哥!我怕到时候事发被你连累!”
……
那天以后,枫乾郎在营里练兵看到枫糖也跟没看到一般。
好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把俺调到那里去!”枫糖气冲冲冲进枫乾郎的军帐内。
新兵考核,枫糖得了魁首,该去甲营的,可却把枫糖分去管粮草辎重。
枫糖不服,便去问营头:“小郎君!你有个好哥哥!”
谁人不知道,那粮草辎重算什么好差事!
那现在管粮草辎重的周勇将军,是萧家军旧臣,萧家军因惹了盛怒被满门抄斩,连带着周勇也受了牵连,夺了领兵之权。
在粮草辎重营里每天管些清点粮草,看管辎重的闲活。
练了一身武艺,最后只能在军帐里打打算盘,谁会甘心。
……
“说话!不是说不管俺了吗!”枫糖将枫乾郎从床上拎起来。
同个军帐内的同僚见状识趣退出,给他们二人留了个说话的机会。
“前几天,我从同乡那边得到消息,你走后不久……”枫乾郎双眸不见亮色,就连声音低沉到无法继续说出口,红泪慢慢溢出了眼眶:“村里遭了流寇,没什么人……活下来……咱家……咱家无一生还……”
“你和我……总得活下去一个……枫家才有后……”
枫糖松了手,双眼逐渐变得模糊,瘫坐在地上,抹脸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