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你不是有本事。”此刻,倔将的人变成了枫糖:“你去管粮草,我去乙营。”
枫乾郎所在就是乙营。
“可是枫糖,你的性命也是同样重要的事。”枫乾郎说道,两个肩膀在那一刻变得辽阔有力。
从小凡事要让着病秧子弟弟,要照顾瘸腿的父亲,年迈的母亲,枫糖早就习惯把自己拍在最后面。
鼻间欲发酸胀,根本无法再拒绝枫乾郎的安排,枫糖索性不与他争,离开了营地。
……
枫糖还是去了粮草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闲无聊且重复的,每天最忙的时候,是帮周将军上酒,和清理周将军的腐物。
周将军被贬到粮草营,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清点完粮草,确认完辎重就再无其他事,只能喝酒打发时间,酒醒了,又是新的一轮。
这天,枫糖照旧去□□帐里上酒。
一直独饮醉酒,门庭冷清的周将军今天竟然有了客人,是两位郎君。
不。
是一位女郎,和一位郎君。
许是都是女扮男装的缘故,枫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那女郎和枫糖一样没有突出的喉结。
还想再确认一下,悄悄抬眼打量着,被那狐狸眼逮住,枫糖瑟缩着脖子,收回了视线,屏住呼吸,如常退出□□营。
回去歇息没多久,同僚来营帐催促枫糖过去主帐,说是周将军又吐了,请枫糖一起帮忙收拾。
现下在□□帐当值另有其人,怎么偏偏唤他,枫糖心里偷偷骂骂咧咧,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军帐门口,同僚借口三急,让他先进军营。
一撩开帘帐,一只手抓过枫糖的手腕将枫糖带飞。
枫糖腾空而起后,脚打在军帐内的柱子上,有了冲击,往前出招,踢在来人的胸口处。
来人向后倒了一圈,稳稳落地。枫糖还想再出招,一道冰冷的剑锋架上她的脖颈处。
此刻,枫糖才看清了对他出招的人是谁,是刚才席面上那个狐狸眼。
“周将军的营里真是藏龙卧虎啊!”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是刚才在席面上坐着的郎君。
“我说你们俩也太草木皆兵了,来我这的,那都是奔着混日子来的。”周勇叉开腿,坐在主座处,手肘撑在膝上。
“也有可能是金子被埋没了,你说是吧?”狐狸眼走到枫糖身侧,死死勾着枫糖。
看来狐狸眼也发现了枫糖男扮女装,因为枫糖也没有突出的喉结。
那么近,枫糖却觉得眼前的狐狸眼愈发眼熟,穿着普通的粗布麻服,却难掩身上的贵气,那狐狸眼流露出的自信与潇洒,绝不是穷苦人家出身……
更像是王侯将相里的小姐……
以枫糖这样的穷人家是没机会认识这些贵小姐的,除非……是被朝廷通缉的犯人,会被单独张贴在东市门口……
“你是萧凌云!”
推导出来后,枫糖直接脱口而出,还好肩上凌冽的刀锋更近了,不然她的一下句也要脱口而出了——那个叛臣萧家……
军帐里的三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
所以,他们三个人现在露在一起是要商量谋反,那么自己要么加入,要么被就地杀死……
——能不能让俺回去跟俺哥商量一下。
枫糖差点问出口。
他们还不一定知道她有个哥哥枫乾郎呢,这一问不就都知道了吗?
这下,枫家得全绝后了。
“将军,枫乾郎带到。”
枫糖的心直接坠入谷底,又回到了半山腰。
原来,枫乾郎和周勇是新兵营的好友,后来周勇几经周折去了萧家军,成了将军。而枫乾郎被分去了乙营,一直是个小卒。
把枫糖安排进粮草营,枫乾郎走的就是周勇的门路。
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得事,有这份交情在,枫糖是死不成了,可是,枫乾郎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谋反一事。
……
“俺不明白,这是为何,咱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走出周勇的军帐,枫糖才开口问道。
“你入营晚不知道,萧将军任贤唯亲,所以周勇在他的手下,一路成为了将军。”
“我选错了头,参军这么多年,因出身平凡所以还只是个小卒。”
“可是这样的人,却仅仅因为一次失职被满门抄斩,是这世道不公。”
“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我们就博一博,给枫家博出一个明天!”
……
“哥,我真的给枫家博出一个明天了。”枫糖将三根香插在枫乾郎的牌位前:“你看,我成了将军,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大宅子。”
“不日,我就要去北境巡兵了。”
廊下风雨泼了满地,可祠堂四周墙皮紧实,供奉的长灯依旧烧得热烈,不会被雨浇灭,也不会被风雪扑灭。
比以前两间茅草屋还大的屋子,放了枫家六口人的牌位——枫糖父母,枫乾郎夫妇,还有枫糖那个未出世的小侄子。
以前家里根本找不到一块好布,可今日祠堂内的金幡边角都绣着细腻的丝线,就连地上的蒲团都包着光滑柔软的云纹锦。
“你很有出息,枫家因为你,青史留名。”
说话的是长公主,双手合十也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
“长公主你怎么来了?”枫糖问道。
都说长公主最近染了风寒,整日在府上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长公主今日穿着裘皮厚袄,将身形包得圆润。
“今日是枫大哥的忌日,你这一去北境,再回来,就是三个秋了……”萧凌云喃喃道:“一路平安。”
“这样,枫大哥才会安心。”
那是萧家军揭竿而起的第二年,枫糖和枫乾郎一路北上,把前朝的军马杀的铩羽而逃。
枫糖一时着急,追着逃兵而去,误入了前朝军埋下的陷阱——两边山体上战满了人,手里的弓箭对着狭道里的萧家军。
最后,枫乾郎把最后一匹战马留给了枫糖。
“活下去!”枫乾郎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不不!都怪我!大哥你活下去!枫家不能没有你!我一向是不重要的!大哥你走啊!!”
枫乾郎直接给枫糖来了一巴掌:
“我告诉你!你再不走!我们谁都别想活!”
“你很重要!小妹你是枫家最重要的人!”
“枫家!靠你了!”
说罢!一把拍响马屁:“走!”
自己则永远地死在了那个狭道。
……
“可是,大哥,一定不会再想见到我了。”枫糖靠在长公主怀里嚎啕大哭:“当时,要不是我激进,他也不会……”
……
“可是,小妹,你做到了。”
“我们枫家真的青史留名了,你真的很棒。”
枫糖哭得泣不成声,身边的长公主已经消失不见,周围空间重构,她又回到了玉门关外的战场上。
她一抬头,眼前的白无常模样变得格外清晰,就是多年未见的枫乾郎。
“走!咱回家!”
“这下,咱家不缺炭火,也不缺银两了”
两人并肩同行,化作尘世间的幽灵,慢慢地往家里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