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陡然一晃,羲泽抽开底层樟木扁匣,泛黄账册里夹着张朱砂笺。蝇头小楷写着:“贞定十二年五月初七,支营缮司加耗银三万两”,底下印章押记的痕迹艳得刺目,竟比册页里所有印色都鲜亮三分。
库房外忽起犬吠,由远及近,暗卫疾掠至窗边,指缝间寒光闪动。羲泽反手压灭羊角灯,库内霎时墨黑。梁忱将朱砂笺塞入怀中,残册尽数拢进包袱。
热风自破窗卷入,裹挟着枯焦气息。梁忱耳廓微动,捕捉到瓦顶细碎脚步声,足音轻捷如猫。
“走水了!”嘶喊声撕裂夜幕,橙红火光骤然舔上北窗,浓烟滚滚涌入。木架毕剥作响,热浪灼人面颊,库门铁锁传来重物撞击声,门扇震颤,灰尘簌簌如雨。
羲泽身影掠向侧窗,破窗瞬间,三支弩箭挟风射入,钉在木架嗡嗡震颤。暗卫拔刀格箭,金铁交击声里火星四溅。
梁忱绣春刀倏然出鞘,刀锋在火光里划出半弧冷月,斩断迎面劈来的钢刀,血雾喷溅,温热液体洒上她手背。
“西北角!”羲泽踹翻燃烧的木架阻敌,梁忱紧随他冲破浓烟,热风卷着火星扑在脸上。
院中五名黑衣死士持刀围拢,刀刃映着冲天火光。
绣春刀迎上两柄劈来的弯刀,梁忱旋身避过直刺心口的第三刀,刀锋顺势抹过偷袭者咽喉,血喷在滚烫地面,滋滋作响。
羲泽夺过敌手钢刀掷出,将攀墙的死士钉在砖壁,残存暗卫结阵断后,刀光织成银网。
库房梁柱轰然倒塌,烈焰吞噬了整排木架。
梁忱回望火海,忽见焦黑残页随风翻卷,正飘向火龙巨口。
她不假思索返身扑入火场,玄衣下摆瞬间蹿起火苗。绣春刀尖疾挑,三张燃烧的残页被刀风卷上半空。羲泽扯下外袍凌空一兜,火星在玄锦上明灭。
“走!”他拽住梁忱手腕疾退,身后火墙轰然坍落,吞噬了最后两架册叶。
肃王府的冰鉴吐着寒雾,梁忱摊开焦黑残页。火舌舔去了大半墨迹,唯余“加耗银三万两”字样清晰如刻,其下印鉴被燎去一角,已看不出新旧。
羲泽以银刀刮取印泥碎屑,投入白玉盏中。清水注入,朱砂缓缓沉降,盏底竟浮起金箔星点。“宫中御制八宝印泥。”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柱抽打着芭蕉叶,如千军擂鼓。梁忱抚过绣春刀狴犴吞口,刀身映出她眼底寒芒:“我们去找皇兄,我要这残笺与印泥出现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培恒枕下。”
五更鼓歇时,暴雨初歇。梁忱独立水阁,看残月映在浮满槐花的池塘里,将鱼食撒入水中,锦鲤搅碎月影。
“梁悟下朝回来说,严培恒的折子,”羲泽望着宫城方向,“留中不发。”
梁忱霍然起身,褶裙扫落栏杆积水,惊散觅食的锦鲤。
羲泽自袖中取出一卷桑皮纸:“宝泉局上月销毁的残币记录,三万两白银熔铸时掺了铅,钱文模糊者皆刻贞定十二年五月。”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梁忱手中残册上。焦边卷曲的纸页里,“加耗银三万两”的墨迹如铁画银钩,其下朱砂印鉴浸透纸背,似一团永不凝固的血。
池中锦鲤倏然摆尾,搅碎一池金光。水面浮动的落花打着旋,随暗流没入幽深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