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生病了。
天气适逢春夏交替之际,前段时间沈随又那么忙碌,这一松懈下来,身体就缠了三分病气。
对于沈随生病这件事,九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刻意瞒着他,而是本就没有人认为该告诉他。
至于九黎为什么知道,因为沈随连续两天没有下楼用餐,想走温情陪伴路线的九黎不幸没有等到人。
还是管家好心告诉九黎沈随病了。
夜半。
九黎轻轻打开门,来到了沈随的床前。
在听到他病了的时候,九黎既不是担忧沈随的身体,也不是生气自己竟然不知道。
而是惊讶和好奇,君夜竟然会生病。
直到看到他略显病态的面容,九黎才真的意识到——君夜现在是凡人了。
人类会生病,需要吃药,需要三餐和休息……
之前不在意,是因为九黎很快会带走君夜的魂魄碎片,而他们也都好好的,甚至其中有三位都不是平常人。
那个时候,不必在意这个问题。
九黎突兀地有点惧怕,又有一点冷寂,好像还有着其他什么。
九黎并不惧怕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不同的世界,一次又一次去遇见完全陌生的君夜,或者说他反而有点乐在其中。
他能一次又一次见到不同性情的君夜,一次又一次同君夜相识相知,体会君夜那由平静到汹涌的爱意。
而现在,他不明白这些涌现的情绪,以前都是君夜在引导他、教导他……
现在好像只有他自己了。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了泛冷的指尖,熟睡的人的手不经意间给了恐慌的人一点温暖。
九黎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似乎无需害怕。
这是[君夜],属于[九黎]的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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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进。”正在工作的沈随头也没抬地说道。
似有所感,沈随抬头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棉质的浅色居家服,拎着保温的食盒,脚步无声地慢慢靠近。
沈随看了眼时间,的确是到午饭时间了,他将文件放到一边,接过食盒,说道:“怎么你来送午餐,这样的事有佣人去做。”
“管家特意跟我说,先生一工作起来常常会废寝忘食,还不许人打扰。”
苏九黎靠在桌边,故作为难:“其他人不敢上三楼打扰先生,所以我只好亲自盯着先生用餐了。”
这些话不是假话,只不过隐去了是他主动要求送午餐的事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沈随想到了恃宠生娇这个词。
青年容貌不算出色,配上这故作骄矜的神色,应是惹人嫌恶的。
沈随坐在椅子上,微仰头看着倚靠在桌旁的人,这个角度下,青年懒散又带着几分冷淡,像已经习惯被家养的野生孔雀,毫无自觉的诱人注目。
视线相交,沈随先一步错开了眼神,倒是没有想到,前两日还胆小怯懦的人,今天就敢低头俯看他了。
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好像掩盖镜子的迷雾一般,如今倒有了几分真意。
沈随心情不错,带人到了另一旁的沙发前,摆放着餐具问:“午餐一起用?”
他有洁癖,不能接受工作和吃饭是同一张桌子,擦得再干净也不行。
苏九黎回道:“我用过了。”
他口味偏酸辣,稍重口一些,这一份特制的菜谱还是沈随自己吃吧。
摆出来的菜色比较简单,少油少盐,口味偏淡,做得却很精致。
至于九黎为什么不亲自下厨做一份爱心餐,刷刷亲密度,只能说为了沈随的身体健康和寿命着想,还是不要了。
何况沈随身边已经有了几位营养师和厨师,并不需要再多一位佣人。
*
沈随之前的那个大项目忙完了,收尾的工作却并不轻松,时常需要出门洽谈工作。
这是政府上层出面给沈氏的单子,利润小,工程繁琐,偏偏涉及的层面很广,对沈氏的未来影响很大。
人不能局限于眼前的一点利益,为长远计即便这个项目倒贴钱,沈随都会接下来。
又一次深夜回庄园,沈随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
都是人,都是肉体凡胎,在外面威风八面的沈家主,也会有疲乏怠倦的时候。
庄园内外静悄悄的,春夏之际连虫鸣声都少有。
沈随进了大厅,视线一转,果然在相同的位置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半躺半睡着。
这半个月来都是这样,每天不论他多晚回家,都会有一个人等着他,在看到他回来后,跟他说一句“晚安”。
沈随说过不必等他,但这人显然选择了忽视。
很不听话。
沈随半蹲下来看着这个不听话的人。
盖着薄毯子的人,陷落在鹅绒的绵软里,衬得主人无力又娇气。
脸色比一开始住进来好了些,唇色仍然偏白,看着还是不太健康。
眼睫分明,长得规整又干净,眼尾略挑长了两分,所以眼睛睁开时总带着一分不自觉的勾引之态。
……应是闭上眼睛也有。
不知不觉间,沈随半跪半蹲着,身子前倾,鼻尖已贴近鼻尖。
两个人的身份并不适合这么近的距离,偏偏躺着的人眼睫轻颤,迷蒙不清的眸子睁开。
被看到了……
他会怎么想?
他会如何做?
沈随一动不动,镜片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等着未来的选择。
如墨的黑瞳泛着红意,苏九黎含糊不清地说:“你回来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此刻两个人相处距离的不妥,只是习以为常的问候着。
沈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起身,半坐在了沙发上,“嗯”了一声。
人回来了,苏九黎就想抱着毯子回房间睡觉,结果抽了半天没有抽动。
沈随就那么看着他做无用功,像是被捏住了翅膀的蝴蝶,任凭百般努力也无法挣脱。
苏九黎不太高兴了,向另一个人说:“你帮帮我啊,我困了。”
困顿的脑子根本不愿意思考,完全不知道毯子被这人故意坐着。
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在撒娇,猫儿一般用尾巴不经意地勾蹭着手腕,等待着别人自愿献上的侍奉。
沈随盯着不知情的人儿,好一会方起身,然后连人带毯子一把抱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睡觉。”
苏九黎状似思考了一秒,果断听话抱住了这人,咕哝了一声“晚安”,便安心睡去。
他一点都不怕沈随,也不怕沈随会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心大的让人心塞。
“……”
“……嗯,我知道了,先不用管。”
沈随站在窗边,迎着阳光,不知道接了谁的电话,脸色很是低沉难辨,语气很冷。
苏九黎进来时,恰巧见沈随直接挂断了电话。
莫名地,苏九黎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这个时候进来。
两个人下楼用了一顿午餐,过程安静无声,远不似之前愉快。
用餐完毕,沈随说:“以后不用去书房叫我了。”
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我这段时间会很忙。”
上一个大项目好不容易完全收尾结束,他这段时间怎么会忙呢?
苏九黎垂了垂眼帘,“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沈随再回来时,大厅的灯还在亮,沙发还在相同的位置,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只有人不在而已。
沈随并没有刻意提这件事,苏九黎却好像已经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在等待,没有晚安。
沈随并不高兴,气压一低,庄园内外如同黑云罩顶。
这几天佣人战战兢兢,完全是提着胆子小心工作,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不小心触到大老板的霉头。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会出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