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的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长的条纹,横亘在沈清梧和陈默之间的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带中无声起舞。
这是陈默第二次坐在沈清梧对面。
他今天的姿态更加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慵懒,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腕上的手铐反射着冷光。但沈清梧注意到他下巴线条比上次更加紧绷,眼下有不易察觉的青黑。
“上周过后,有什么想聊的吗?”沈清梧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
陈默扯了扯嘴角:“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吃同样的东西,见同样的人。没什么新鲜事可分享,医生。”
“常规有时能提供安全感。”沈清梧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安全感?在这里?”
沈清梧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睡眠怎么样?上次你问过我关于噩梦的问题。”
陈默的眼神微微闪烁,随即掩饰性地垂下眼帘:“睡得像块石头。硬板床也有硬板床的好处。”
谎言。沈清梧几乎能肯定。他的疲惫感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那么,我们来谈谈你进来之前的生活吧。”她换了个方向,“档案显示你之前做过货运司机。”
“没错。”他接得很快,几乎太快了,“跑长途,把东边的货送到西边。”
“什么样的货?”
“各种都有。电子产品,服装,食品。”他列举得流利,像背诵课文,“合法的那种。”他补充道,带着一丝嘲弄。
沈清梧点点头:“长途驾驶很孤独吧?经常一个人在路上。”
“我喜欢一个人。”他的回答简洁而生硬。
“没有成家?或者特别牵挂的人?”沈清梧按照常规流程问着,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陈默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沈清梧的眼睛。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沈清梧耐心等待着,她知道有时最有价值的信息来自沉默之后的爆发。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叫喊声,模糊而不真切。陈默的目光飘向窗外,又收回。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看起来不像会轻易动手的人。”沈清梧突然说,引回案由本身。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人不可貌相,医生。”
“档案上说,你是因为酒吧争执伤人入狱的。”
“对方先挑衅。”他回答得很快,像排练过许多遍,“说了些我不爱听的话。”
“什么样的话能让人冲动到打断对方三根肋骨?”沈清梧语气平静,如同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陈默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有些线不该踩。”
“比如?”
他沉默了,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沈清梧注意到他喉结微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关于你的家人?或者...某个特定的人?”她试探着。
陈默突然抬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她:“档案里没写的东西,就不要猜了,医生。”
沈清梧保持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不是在猜测,只是在提供倾诉的机会。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任何人都会感到孤独,甚至恐惧——”
“恐惧”一词出口的瞬间,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沈清梧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本能的、未经掩饰的反应。
咨询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几秒钟后,陈默放松下来,几乎像是脱力般向后靠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恐惧?医生,我这种人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