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不见,她的画风变了。不再是杭城时期那种带着灵巧和审慎的雅致,而是变成了这样……充满了挣扎后的力量与不羁。
她竟然还在画画。而且,画出了这样的东西。
“承璟,看中这幅了?”身旁一位相熟的收藏家注意到他的停留,笑着问道,“风格很特别,有点意思。作者好像没什么名气,来自一个小地方。”
梁承璟收回目光,淡淡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嗯,有点野趣。”
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注,如同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即自然地转向了下一个话题,与旁人继续交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对助理极低声地吩咐了一句:“查一下这幅画的来源和作者近况。低调点。”
助理心领神会,无声地点点头,迅速退开。
晚宴继续进行。梁承璟依旧是全场焦点,从容周旋于众人之间。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块早已冰封的角落,因那幅名为《春山·雨霁》的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逝水如斯,两年光阴流转。
她似乎在她的春山里,找到了新的生机。
而他在他的高台上,终于再次捕捉到了那一缕遥远山岚的气息。
命运的丝线,似乎又开始悄然收拢。
助理的调查结果很快便放在了梁承璟的桌上,内容简洁却清晰。
报告显示,苏晚这两年一直生活在那个名为浔镇的江南小镇,深居简出,靠卖画和一些零散手工为生,生活清贫但似乎颇为平静。那幅《春山·雨霁》是她参加当地一个民间艺术交流展的作品,被一位有眼光的策展人推荐,才得以入选此次慈善拍卖。
没有提及任何困难,没有提及任何与人交往的细节,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梁承璟的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想象着她在那座小镇的生活,临河而居,与画为伴,远离一切繁华与纷扰。那种生活,与他所处的这个充斥着算计、欲望与冰冷规则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的画风变了。不再是取悦他人的灵巧,而是变成了内心世界的直接呐喊,带着伤痕,也带着野蛮生长的力量。那幅《春山·雨霁》,云雾笼罩山峦,压抑沉重,却又有一束破开云层的光,倔强地照亮山巅,像极了她本人——被命运倾轧,却从未真正屈服。
“君卧高台”,他俯瞰众生,掌控无数人的命运,却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座冰冷的精密仪器。
“我栖春山”,她挣扎求生,清贫孤独,笔下的画却充满了滚烫的生命力。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是欣赏?是不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向往?
当晚的慈善拍卖,那幅《春山·雨霁》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它的风格与现场主流审美格格不入,作者又名不见经传。起拍价不高,竞价者也寥寥。
就在拍卖师准备以底价落槌时,梁承璟举起了号牌,报出了一个远超作品本身价值、甚至足以买下现场好几幅热门拍品的价格。
全场有片刻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讶与探究。梁家这位年轻的掌权人,何时对这种无名小卒的“野路子”画作感兴趣了?
梁承璟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没有看向那幅画,目光落在虚空处,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想法。
最终,槌音落定,《春山·雨霁》以一個令人咋舌的价格,归入梁承璟名下。
宴会结束后,那幅画被精心包装,送抵他的私人公寓。
他没有让人将它挂在客厅或书房这些显眼的地方,而是放在了卧室隔壁一间极少使用的起居室里。那里平时无人打扰,只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他独自站在那幅画前,沉默地看着。
画上的墨色浓重,笔触狂放,与他公寓里一切昂贵、精致、充满设计感的家具格格不入。但那画中透出的力量,却奇异地吸引着他。
他仿佛能看到她作画时的样子,抿着唇,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狠劲,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倾泻在了画布之上。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湿润淋漓的墨色,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两年的时光和千里的距离?那是两个永远无法交融的世界。
他最终收回了手,转身离开了房间,关上了灯。画作隐没在黑暗里,如同他内心深处那个不曾示人的角落。
几天后,浔镇。
苏晚接到了一个来自邻省文化馆的电话,是之前联系她的那位策展人。对方语气激动地告诉她,她的那幅《春山·雨霁》在京城的一个慈善晚宴上,被一位重要收藏家以极高的价格拍下了。
“苏小姐,恭喜你!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这对我们整个展览都是极大的鼓励!”策展人兴奋地说。
苏晚握着电话,愣住了。极高的价格?重要收藏家?
她下意识地问:“请问……那位收藏家是谁?”
“这个……对方要求匿名,我们也不方便透露。”策展人有些为难,但随即又高兴地说,“不过拍卖款项扣除佣金后很快就会打到您的账户上,这笔钱应该能大大改善您的生活和创作条件了!”
挂掉电话,苏晚站在河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