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收藏家。极高的价格。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压住。
不会的。他早已结婚,身处云端,怎么会注意到她这样一粒尘埃的作品?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不符合他利益至上的行事风格。
或许是别的真正喜欢她画风的人吧。她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忽略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与悸动。
然而,当那笔远超她想象的款项真的打入她那个几乎空荡荡的账户时,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席卷了她。
这笔钱,足够她在浔镇安稳地生活很久,足够她租一个更好的画室,买最好的画材,甚至足够她筹备一个小型的个人展览。
诱惑巨大。
但这笔钱的来源,却像一个谜团,笼罩在她心头。
她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长长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这是什么意思?时隔两年的又一次“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和“掌控”?
她站在她的春山之中,望着北方天空下沉沉的城市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座高台之上,有人正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再次将目光投注于此。
画为心迹,她借画抒发的挣扎与力量,是否意外地传递到了那个她最不想再有瓜葛的人眼中?
而他那掷千金的举动,又究竟是出于何种心迹?
迷雾再次笼罩春山,而那高台之上的心思,比云雾更加难测。
无声无息,却令人窒息。
那笔匿名的、数额巨大的款项,像一块灼热的巨石压在苏晚的心口,让她寝食难安。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使用它。每一次看到账户余额,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她与那个世界或许并未彻底斩断联系,那双来自高台之上的眼睛,可能仍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
她尝试通过文化馆的策展人再次打听买家的信息,得到的回复依旧是礼貌而坚决的“对方要求匿名,无可奉告”。这条路被堵死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以为自己逃得足够远,藏得足够好,却原来只要对方愿意,依旧可以如此轻易地介入她的生活,用一种她无法拒绝、也无法追溯的方式。
最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那笔钱,一分不少地转入了另一个账户——一个她从未动用过的、以她母亲名字开设的、几乎被遗忘的账户。然后,她注销了收到这笔钱的银行卡。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匿名者连同他带来的困扰,一并从她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她继续过着清贫但平静的生活,卖画,接零散的小稿,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收到那笔钱之前的状态。只是心底某个角落,终究落下了一道更深的阴影,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无形之手掌控的寒意。
一个月后,浔镇迎来了一场罕见的连绵秋雨。
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游客稀少,苏晚的小画摊好几日没有开张。她坐在窗边,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看着河面被雨点激起无数涟漪,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潮湿而阴郁。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李晓芸打来的电话。晓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和神秘。
“晚晚!你猜我昨天在博物馆遇到谁了?”李晓芸在杭城一家博物馆做行政工作。
苏晚的心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谁?”
“梁承璟!他居然来我们这儿了!虽然不是来我们馆,是去省博参加一个什么重要的文化交流论坛,但开幕式我们这边也有人去了,我远远看到了!”李晓芸语速很快,“天啊,他还是那么……吓人。气场太强了,一堆人围着,根本靠近不了。”
梁承璟……来这个省了?
虽然不是在浔镇,而是在省城,但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到了几百公里之内。这对于他那样的人物而言,几乎等同于“路过”。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下去。
“哦,是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那种级别的论坛,他去参加很正常吧。”
“也是哦……”李晓芸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转了话题,“对了,你最近怎么样?钱还够用吗?之前那笔卖画的钱……”
“够用的,挺好的。”苏晚迅速打断她,不想再谈论那个话题,“下雨了,我这边有点忙,先不说了啊晓芸,回头再聊。”
她仓促地挂了电话,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一种没由来的心慌迅速蔓延开来。
他来了。就在不远处的省城。
那笔匿名款项,李晓芸突然的电话……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她无法不产生某种联想。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仿佛也敲打在她不安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