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李零同吴阿四也在。
李希入内时瞧见几人微微一怔。
吴阿四在此倒不稀奇。如今佟初料理迁都之事,吴阿四作为李希的章德殿少使,则主导此次宫室的迁移、建造。
让她意外的是李零。
此时她的妹妹转过头望来,眉心还紧皱着,显然是对她很是不满。
“怎么了这是?”李希一头雾水地问。总不能是回过味来她是她的杀母仇人,要来算总账了吧?
想到这里,还是有一丝心虚。
李零却只是“哼”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案上的卷宗。
见此,佟初暗暗朝李希使了个眼色,一副也不敢招惹李零的模样。
李希只得开了个话头:
“洛阳如今是何情形了?”
迁都洛阳的旨意是新颁,但洛阳新都的筹备实际却早已开场。自京中虏隶叛逃之乱起,洛阳的世家也生受冲击,前后为西羌战事“输送了不少人才”。
与京城一般,失了虏隶,田地便少了人手,因而世家中欲卖出土地者不在少数。如此,佟初手下之人借机买回了不少田地。
如今洛阳即将成为新都,地价自也水涨船高。可她手中握着大把的地契,硬是不肯出手。
“大体够数了。”佟初答。
“那便出手卖去些吧。”
闻言佟初双目圆睁,一旁李零却抬起脑袋双眸泛着光的看来。
“那怎么行!”
“那可太好了!”
两人竟齐齐出口。李零一愣,鼓着两腮不满地望向佟初。
佟初却顾不上她。
“这地本是为往后均田之用。如今便是加起来也不过够开个头,若再往外卖,手里头可不就更少了?”
“我们佟大尚书怎么突然犯糊涂了。”李希莞尔,“若要均田,岂是光靠我们实打实花银钱买回的这点土地,外加原有公田可行?”
佟初一顿:
“我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但凡决心均田,便必然会有无可授之田的一日。正是因此,这田地外售不是更须谨慎吗?”
“可眼下,我们更需要银钱。”插话的是吴阿四。
她这话叫李希点了点头,但实际却并非和李希想在了一处。她想的是自己手中宫室建造的缺口,而李希却道:
“换得银钱的头一桩事,我们要多买些虏隶。”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李希瞧见吴阿四尤为难看的脸色,却并未打算解释。
“伯元,你择其中一些地契,极尽高价卖出。再从世族手中买入至少千人,这些人我会有旁的用处。”
听到此处吴阿四再按捺不住。
“用处?可他们是人不是物件!”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抬眼时瞥见李希看不出情绪的面色。
可屋内的却仿佛温度骤降,一时尽显寒意。各有不满的佟初与李零都识相的闭紧了嘴,噤若寒蝉。
良久,李希方缓缓开口道:
“怎的,是人便做不得用处了?前线的虏隶军也是为朕所用,是不是应当将他们都召回来好好做人?”
三人更不敢说话。
李希待她们这些近臣,尤其是女臣,素来亲切又平易近人,说起话来也不甚在意尊卑。可一旦开始自称为“朕”,便必然是认了真,或动了气。
眼下她其实并未动气,但的确认了真。
她移开放在吴阿四面上的目光。
“朕只当你失言,不与你较真,可你须知道,朕的行事、朕的旨意,并非事事都应向你解释。而倘若失了朕的解释你便疑朕居心,不如从此刻起便不再同行,也免去往后路途凶险,却遭前徒倒戈。”
闻言吴阿四慌忙起身又跪于她脚下,伏身拜倒。
“主上明鉴!阿四一时情急,失仪失态,绝非对主上有疑!主上救我等同袍于水火,予我等生计与前程,此恩阿四永世不敢忘,愿唯主上驱策,誓死不二!”
李希面色不改,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
“起来吧。”
这出一闹,余下两人也再无挑战帝王谕旨的胆量,后头的事宜,凡李希开口皆得应喏。
可心中不免仍是存疑。
这其中最沉不住气的,自然便是年纪最小的李零。
恰逢纪由在宫中处理洛阳宫人遴选之事,做的风生水起,难得有空闲同她叙叙话,李零便毫不设防地将心中困惑倾泻了出来。
“先前阿姊与佟尚书巧计自世家大族取得不少良田,这固然有益于约束世家之势。可诸多世家因着失了田,又为新律所困,难以再寻得卖贼出手身契,放归了不少虏隶。那些人骤然自由却寻不到生计,缺少教化又仅有蛮力,长此以往,恐成民生律法大患。如今阿姊虽有收敛之意,但只怕还远不足以疏解先前祸端。”
李零与纪由虽都出生士族,却深受姚婴教诲,不长的时日里也养成了对世家权力的警惕与矛盾之心。加之两人身为女儿,本也难以取得宗族于联姻以外之事上的支撑。如今她们越加专注,一个满心法度,一个则满心个人仕途,士族的立场反倒落到了一旁。
纪由听闻李零所述,也生出满心担忧,却想不出破解之法。
同为年少女郎,她正与李零如出一辙地沉不住气,转头同姚婴料理过当日遴选,便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姚婴闻言当即一惊。
“你是说皇帝不再收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