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宫室中便陷入一阵肃寂,满室的空气都凝滞。
李希失了反应,仿佛被人提着榔头当头敲了一锤,一时间未能厘清发生了什么。
待回过神来,她满心只余一句话反复垂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示爱令他难堪了不成?至于到要躲她的地步吗?
她心头一闪而过一丝恶意。
男人嘛,就当他是在使性子。
怒气到了此处,她反而骤然冷却下来,面上忽生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无恪,今日的话,朕就当不曾听过。你回去,再好好的想,反反复复的想……应当给朕什么答案。”
她情绪转换得太快,温逊尚怔着,还未及思索已听她续道:
“自然,无恪乃是朝中肱骨,这朝上是一日也少不得你的。新都将立,自是改弦更张的好时节。
“朕预备以均田为始,自长安始,丈量天下田亩,造册计产。无论宗亲布衣,凡入册者,方为私产;凡隐匿者,均视为公田。
“公田,则可分!”
这次他听明白了,心也倏动起来,见她眼中静静流淌的光晕,心魂如万蝶振翅。身处和她之间这般尴尬的关系,他仍忍不住为她的光芒悸动。
“……陛下,”他哽了一瞬,“此事凶险。”
李希悠然一笑:
“那便好好保护朕,温卿。这是你的职责。”说罢扬长而去。
圣旨是在佟初离京的次日下的。
自打李希登基以来接二连三地折腾,满朝只道再来什么都应当波澜不惊了吧。
可这一次不同于往常各党争来斗去,女帝在其中搅混水捞好处。
这次是真正的触碰世家根基。
然而她其实是不曾言明意图的。
朝野之中,聪明人虽不多,却也不少。只肖有一两个看穿了风向,同气连枝的世家自然亦都会知道。于是不出几日,全长安便都知她必不止于此。
如今只是丈量,可丈量过后呢,那自然便应当是计税,否则又何必要丈量呢?
偏偏也妙在了她不曾言明。
因此,当已经半是致仕的王充被世家们从封地请来,推去与李希谈判时,得到的不过是她睁着一双无辜又伤心的大眼:
“卿可是有什么私产,不能为朕所知的吗?”
王充无法预言她尚未颁布的旨意。眼下便是点破,她矢口否认,说是他多想了,他也无从再辩。
更莫说,李希这番提问看似平平,实则异常危险。
若是普通世家,隐匿些田产,不过为充实自家荷包也就罢了,但如王充这样世代公卿,更曾手握兵权的士族……
不能为帝王所知的私产,是用以屯兵谋逆吗?
王充当下一凛,陶氏与周氏的血光还在眼前,而如今的他,手上早已无强兵可用。
他不由得分外后悔今日来此,何故久违听了几句阿谀吹捧,便拖着年迈之身真来出这个头?
莫不是想快些入土了?
李希只作不知他那陡变的神情,只一味眨着大眼看他。
他只得下拜道:
“陛下明鉴,臣族中绝无此事,不过是恐此番耗时耗力,忧陛下贵体。”
李希抬眉:
“王公多虑了,朕甚为康健。便是早些时日中了周氏那厮一刀……也好得极快。”旋即又道,“不过,王公当真不曾有朕不能知的私产吧?”
她摇着头长叹:
“朕虽康健,但倘若连王公这般立国功臣也弃朕于不顾,只怕这次,朕要伤得比周氏一刀还重。”话里的凉意不加掩饰地罩下。
只见年过古稀的老翁身形一滞,转而下定什么决心般,两眼一闭,皱巴的脖子一梗:
“臣所言自然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此番计产,我王氏第一个入册便是!”
他如此果决,倒叫李希一愣。
“这……王公有如此决心,朕心甚慰!王氏一族不愧为众卿表率啊!”
恍恍惚惚将带着成堆赏赐的王充送走,自她身后的屏风处,姚婴转动轮椅走出来。
见李希还有些懵:
“怎的,你起先不是打的这主意吗?”
李希挠挠脑壳:
“我本以为这王充应当是个硬茬,只想着顺嘴讹他一讹,怎知他退让得如此容易?”叫人好没成就感,“他从前不也算一代枭雄吗?怎如今瞧来全不似有此气度?”
姚婴却笑她这话稚嫩:
“你当枭雄是何等气度?能当枭雄的,首要便是能屈能伸,慧眼识时务。更莫说他一个当枭雄的,当朝却能容他活到如今年岁,自然更是个中高手。”
李希闻言却斜了斜她:
“‘当朝’不就是祖母您自己吗?”
姚婴面不改色道:
“如今是你了。”
这话倒没错,李希得意地笑笑。
“可我倒不明白了,他这般性情,为何世家会将他推出来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