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觉得你看他一把年纪,不会轻易砍了他吧。”
李希一愣。
“不会吧?”她这一年来可没少砍老头。
姚婴轻叹。
“这老头特殊些。”她难以启齿道,“他少时同翰飞有过婚约,后来因着家道中落,被翰飞强行退了婚。”
“噗……”李希一个没忍住,瞥见姚婴脸色又忙收了笑,正了色接道,“于是他受此刺、激,从此励精图治,终成一代名将?”
见姚婴不否认,她不禁腹诽,这不妥妥一个后世退婚流小说的龙傲天吗?
可这不能解释姚婴对他的容忍,及世家为何笃定她李希不会杀他。
“可那又如何?女君也是一代名相啊!”
“我也这样讲,”姚婴郁闷道,“然偏偏阿姊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他大军凯旋那日,非说他一身银甲,骑在马上故作清高,又忍不住时刻瞟她的模样,颇有几分味道。”
李希想象了一下,将模样换成温逊的,竟觉女君不愧是女君,很有些品味。
姚婴不曾注意她神情,苦恼地续道:
“那时她也是实在厌倦了前头那夫婿,同人分了居。正巧与王充重逢,阿姊便试探了几次。只是他太过记仇,不愿轻易从她。一冲动,她便寻机会,将人给绑了!”
李希一震,她原只以为这故事或是上上辈一个俗套纠葛,听到此处才来了十分兴致!
“后来呢?”
“阿姊对女男之事素来很有一手。便将他关到了卧房里,喂上些麻沸散,不多不少,叫他清醒又不能动弹。连日里,时而悉心照料,时而施以惩处。再演一番深情戏码,叫他相信当年退婚是为她家中所逼,并非她本意,这些年来她所嫁非人,心里却只惦记着他。王充何曾见过这阵仗,一套连招下来,焉还有气力推拒?”
李希震撼地垂下了下巴,似有若无似有所悟。
“两人这便成了事。”
“可女君不像是会因这便对此男容忍多年的人。”李希皱眉道。
姚婴抿了口茶。
“急什么,这不是还没说完嘛,”她续道,“阿姊与王充相处了几年,终究也腻了……”
李希只道果然如此。
“那王充却不想结束,甚至应是察觉了阿姊抽身的意图,开始逼她同夫婿和离。阿姊原本确有和离之意,然被他这样一催,唯恐和离一成,他便会觉得能与她谈终身了,吓得赶忙同那时的夫婿和好。此时,她又对王充撒了第二个谎,她说她不能和离,是因为她怀了孩儿。”
那时尹宛已与夫婿分开多年,这孩儿不能是和那人的,自然便叫王充深信是和他的。
“阿姊告诉他,正因如此她万不能在那时和离,对她孩儿的名声不好。为了他自以为的自己的孩子,王充接受了这理由,终于不再迫她。”
“若女君有孕是真,这理由好似也并无虚假之处啊?”
姚婴闻言斜觑了她一眼。
“这虚假之处便是,谁说阿姊同夫婿分开之后,身边便只有王充一人?”
李希瞪大了双眼,心叹自己还是太过年轻。
“所以女君其实也不知……”那孩儿生父是谁?“可这好似也不甚重要啊。”
“的确,生父是谁本就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一次阿姊生下了她最珍爱的小女儿。因着深信是阿姊与自己的孩儿,自女儿出生以来,王充的心思便都扑在了孩子身上,也不再纠缠阿姊。见此,阿姊就一直未曾同他摊牌,只让孩子同他叔侄相称。直至有一日,这孩子无意间撞见两人说话,听见王充自称她生父。自此这“叔侄”俩感情越发深厚。”
李希总算明白了。尹宛与姚婴待王充的宽厚并不是因着什么旧情,纯然是因投鼠忌器。忌的,便是误以为王充是自己生父的纪由的母亲!
“这事世家们都知道吗?”
姚婴摇头。
“但他们知道,当年王充与朕生出那般嫌隙,事后朕都没设法将他赐死,自然会猜他应当有什么保命的秘法。”说着她又顿了顿,“不过此人也的确是个识相的,自卸下兵权以来,亦从未借此张扬,挑战我与阿姊的底线。”
李希默然点头。
“你在想什么?”姚婴忽道。
“我在想,”她措辞了一番,“祖母的阿姊不愧为女子典范!只是……”
预感她不会说什么好话,姚婴双眉一拧。
“怎祖母不曾学到半分?若非如此,我如今也能体会体会祖父之谜的意趣。”她说着,面上还涌出一层向往。
被祖母一个爆栗敲碎。
“没大没小!”罢了她又说回王充,“世家不知王充保命的法门,王充自己却门儿清。那是他与阿姊、与我的纠葛,却与你无关。我不会动他,换了你却未必手下留情。”
李希恍然大悟:
“所以他此番跪得如此迅猛。”
“他到了如今的岁数,养尊处优半辈子,放下些保子孙后辈穷奢极欲的执着,岂还会在乎你多征王氏些田税?世家们这次确然是选错了人。”她说着又斜了李希一眼,“也兴许是被你杀怕了才出此昏招。”
李希只装作没听见。
“总之,这下祖母放心了吧。我还道,一听各族推了人来劝谏我祖母便赶过来,是怕我应付不来。如今看来是自作多情咯!”原来是怕她一言不合又砍老头。
姚婴也装着听不见,兀自滚着轮椅走了。
王充的果断投诚,无疑加快了田地丈量的推进。
李希给了长安的世家们一月时日。
这些人跟着王充,面上积极,底下却动作不断,叫李希好生体会了一把何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头一批收回的册子到柏怀手里,便是他一个外乡人都能一眼瞧出,那不过记了世家们实际所有田产的不足十分之一。
余下的哪儿去了呢?世家们总不能容忍因不曾入册,致使他们大量田地充公。
这便要说说这册籍上,长安城里莫明出现的汲汲无名、陡然乍富的“豪绅”们了。
这头皇帝下旨计产造册,那头世家们便迅速递了一批田产交差,余下的大头却慢慢寻着可信之人寄名。
柏怀将册籍呈上时,正气得满面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