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计中,实则另有四计。令女子负担男子在军中军饷,便是将男子的部分生计完全交予族中女子手上。以往民间男子多视妻妾、姊妹、甚至于母亲为家财,动辄打骂无所顾忌,如今却需依赖女子们对他们的善意来获取饷银,他们讲不得不顾忌对待她们的态度。此为其一。
“其二,女子被休弃可分田产,将迫使夫婿们不敢再轻易提休妻。而另一方面,以往我朝虽有和离之制,但所谓和离也向来是凭丈夫心意,多数的和离是夫家寻不到休弃的名分,于是使手段威逼利诱妻子同意,才得以促成。
“如今《婚律》言明,若和离,女子不可分田产,除非是被男方赠与,看似是保护男方私产,实际却是告诉女子们不可轻易同意和离,除非获赠田产。此为其三。
“其四,亦是此计最绝之处,夫死则寡妻可得全数田产,却只字不论夫因何而死……”
饶是莽撞人如许知,说到这里也不敢再说下去。
那头李希却开怀大笑。
“二位卿家甚知朕心啊!”
“可陛下!”张蓉忍不住插言,“此制一出,只怕民间夫妇相害之事将陡增啊!”
李希静静地看了她们一阵,良久才道:
“你们可知,为何你们二人可以轻易看穿的事,满朝的男臣却似乎都不曾意识到此中深意?”
二人齐齐一愣:
“请陛下解惑。”
李希别开眼,目光落入虚空。
“许卿方才曾言,世间男子多视女子为家财。那么家财,会起杀心吗?”
她语气淡淡,却不知为何,听在另两人耳中激起一层透骨的寒意,顿叫人毛发倒竖。
“你猜猜看,此旨一下,谁会死得更多?是叛逆,但始终有用的‘家财’,还是自以为是主人,却衣食住行都受‘家财’打理的,毫无防备的大丈夫?”
许知与张蓉齐齐望向上首的帝王,见她面孔半明半昧落于天光中,有一瞬毛骨悚然。
帝王温和一笑。
“好了,你们的担忧朕都清楚,退下吧。”
“可是陛下……”许知没忍住,又再出言道,“倘若军中男子回乡一次便要折损一些,长久下来不会影响远征吗?”
她自以为此番能刺中皇帝最在意之事,可皇帝竟笑意丝毫不改:
“男子折损了,不是还有女子吗?常年耕种的女子,缺那两把子杀敌的力气吗?如今朕的辅国将军麾下,就有脱去了往日虏隶身份的娘子军。”
到此,她也不再多说,只静静看了她们一眼,狡黠一笑,食指立于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那日三个女人的谈话,仅仅留在了那日的大殿中。
而新皇党的大刀阔斧,远不止于此而已。
修改《婚律》的同一年,余诃子、佟初主导放开了女学入学要求,不再强制须世家女郎才可进修。
李希这头则下诏,往后三年,每年开两次科举,一次常科,一次制科。常科不论出身、年龄与女男,广纳贤才。制科用以内部拔擢,凡朝中官吏,皆可参选直达天听。
一时之间,朝官数量陡增,自也到了换血的时候。
延征三年,以此为时机,余诃子与佟初牵头,开始对本朝沿袭自旧朝的官制动手,改三公九卿为三省六部。
改制之后,仍以余诃子为尚书省尚书令,郑言任中书省中书令。余下的门下省,经几番博弈还是落在了温逊手中,由他兼任门下侍中。三人同为首辅。
六部之中亦派系分明。户部以新到洛阳的苏照为首,属新皇党,着力推行各郡县的税制变法,以及飞银便钱。
礼部中得封“国师”的华晋与世家之首的礼部尚书晁则平分秋色。
刑部有长公主李零为首,原少府席旻、原廷尉余逐也入刑部为左右尚书丞。
工部有元惠青,其下烛阴阁屡立奇功,无人能出其右。
兵部与吏部则都是三分天地,新皇党、明党、世家互自掣肘,各有输赢。虽有王涣任兵部尚书,佟初任吏部尚书,两人却都不能完全掌握其部从。
尹由、吴阿四、吴薇都归入御史台,分别任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与侍御史,名义上以尹由为首,实际上分别掌握殿院、察院与台院。殿院监察朝会与京城治理,察院监察各州郡官吏,台院监察百官。
张蓉与许知入了中书省,任左右谏议大夫。柏怀任户部尚书丞,林其安、关鹿留于羽林卫任原职。原卫军如今更名禁军,仍由林其安与温逊各执一半。
同年,国师华晋携同门回京,入礼部钦天台。恰逢佟初牵头筹备当年科考,两人一番碰头,决定自当年常科起,将《归藏》列为科考科目之一。
余白青离京三秋后,终于在第四年的初春,传来与赵如一同回朝的消息。
西征三年,赵如领大军至贵双,长驱直入,以横扫千军之势攻破其首都,又北上与西域府驻军合力夹击拿下乌孙。
而之所以未能更早还朝,并非因为贵双、乌孙久攻不破,而是因为日薄西山的贵双帝国,并非只有大魏一家觊觎。
吐蕃府以南,正逢籍多帝国兴起,也欲从中分一杯羹。延征二年,余白青将朝内之事料理完毕,到贵双与赵如汇合。
自此两人内外分工而治,由赵如对外抵抗,应对籍多袭扰,余白青则留于原贵双都城,如今的定西府首府,负责番民治理与融合。
三年已过,此时大魏与籍多两军暂时休战。赵、余两名上将奉命回朝。
而此时,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都并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