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不敢开口,走近时都轻手轻脚,到李希身旁落座。
近前了才看清,此时李希脸上煞是冰冷,余白青面无表情的直愣愣着,而赵如垂着脑袋,一副拒绝交流的神态。
余诃子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
“大好的日子,怎么了这是?”
李希唇角一勾,露出极为罕见的阴骘之色:
“你问她。”
可被点到的赵如仍是拒绝交流。许久,余白青才收回眼,木然道:
“她要卸甲。”
余诃子心头一滞,当下便理解李希这副模样了,火气也“噌”的一下蹿到顶。
可毕竟她与赵如没有其余两人那般亲近。
即便克制着,语气却也凉了凉:
“是怎么回事?”
余白青就看了看显然都不愿再开口的李希与赵如,只得认命地解释。
此事正要从赵如的生母楚新说起。
赵如早年投军,是在李湛与李希的安排下,入了她舅舅的麾下。但这并未使得她与生母取得联络,因为她舅舅正是与凉州楚氏断绝了关系,才成了交州将领。
以赵如的性情,加上她自幼被赵氏传递的关于生母的恶语,若非舅舅是这般情形,当年她都未必愿意逃婚投靠。
军中的岁月使得她与舅舅情谊深厚。然而在她受封镇西将军,正式接下交州军旗的那一年,舅舅旧伤复发,不得已卸甲,回到了凉州老家。
数年过去,舅舅与楚氏的关系逐步修复,也曾试图作为桥梁,搭起赵如与楚新的关系。只是赵如对此格外抗拒,而另一方也并不十分积极。
直到这一回,赵如在定西府领兵与籍多军对战时,恰逢酷暑,辎重兵多有中途病倒。
西域到定西府的补给线太长,地貌气候变化多端,使得粮草补给滞留中途迟迟不到。
赵如受困,与籍多军鏖战十余日,将要弹尽粮绝时,楚新领着自家人马与大批补给,如神兵天降,解了燃眉之急。
那一刻赵如不能说是不动容的,甚至有一刻心想,倘若就此能拥有母亲,也是极好的。
偏生是楚新毫无温情,一开口便道:
“我不是自愿来的,只是兄长们脱不开身,只得遣我前来。”
赵如的梦便碎了。因此还生出了更深的怨气。
余白青说到此处,赵如已听不下去,起身便径自离席了。身后也没人叫住她,余诃子安稳坐着,等余白青的后话。
余白青长长一叹,说起后来。
一、夜,赵如喝多了酒,借着酒劲终于按捺不住,闯入楚新帐中质问。问的无非便是那些自幼缠绕她无数次的问题。
为何不要她?为何丢下她与父亲?为何不肯留下?
跟上前去阻拦未果的余白青,此时还记得楚新那时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嘲弄一个陌生人。
她说:
“留下给你那卑劣的父亲当牛做马?留下和他那群妻妾争奇斗艳只求他一丝目光?还是留下困守那一方肮脏后宅,放弃辽远无边的广阔天地?凭什么?凭一个我原本就不想要的,刚认识的你?”
罢了,她讽笑:
“你看,即便是你也不曾留在那里,不是吗?你又是为何丢下你父亲来寻你的天地?”
就是这两番话,霎时击碎了赵如长久以来的信仰。
原来她不是被生母抛弃,而是自打一开始就不曾被期待。
可讽刺的是,长大以后的她,抛却父兄奔赴沙场,竟作出了和那个从不曾期待她的女人一般无二的选择。
“……她是这样想的?”余诃子震愕,“她生母那话的本意不是如此吧?”
“不重要了,”余白青道,“她陷进了死胡同,自那以后始终认为自己对不起父兄,频频与他们通信。赵氏父子不知其中内情,只道无拂莫明开始亲近他们,自然喜不自胜,开始同她讨要好处……他们想进征西军。”
李希闭着眼,忍无可忍般向余诃子补充道:
“她不止想要卸甲!她还想让她那没用的大哥接她主帅之位!她当我大魏征西军是什么?!她赵氏私兵吗!”
余诃子见她怒气有决堤之势,忙拍着她的后心安抚:
“别气别气,她向来缺根筋,你是知道她的。”
可连日来的重压也使得李希分外委屈,一不留神竟红了眼眶:
“远征是何等大事,不光是她在前线奋战,你我身在朝堂亦是在为之厮杀,一着不慎一样落得粉身碎骨!我们在朝中殚精竭虑,她可倒好,她当西征是什么?她赵家子弟的功勋簿吗?!”
她难以支撑般地抵住额角。
李希罕见的情绪崩溃让余白青骇了一跳,抬眼去看余诃子脸色,想从中看出什么讯息来,却只看出了一般无二的颓唐。
她意识到朝中近来必有大事。直至余诃子柔声哄着李希到殿内休息,私下与她详谈时,她才明白李希为何如此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