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四回到殿中时恰巧听到这一句,当下未能藏住面上的错愕。
李琼见她神情,不禁一阵疑惑。
“怎么?用温无恪作人质,有何不妥之处?”说着,她竟真觉出一丝不妥来,“他对寒门而言,分量足够吗?”
不曾想,却见李希摇了摇头答道:
“不知。也是一试。”私心里,她是盼着他分量不够的,可于公,他又必须要够,“总会有人在意,也总会有人不在意。”
她话中有一丝莫明的深意,李琼并不能领会。
李希也不解释,朝她笑笑。
“宫里给姊妹们都留了各自的寝宫,我叫人带长姐过去,暂做休整。”
将李琼送离,吴阿四这才凑到李希身边。
“主上是认真的吗?以你同武周侯的关系,拿他做人质,明党那边会信吗?”
李希抬起半边眉毛:
“且不说他不敢同他党内坦白我与的关系,便是那些人知道了又如何?”她忽的一笑,“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凭这一层关系我就不会真的杀他。”
吴阿四顿时不知作何反应,见她望来,才不过脑子地问道:
“那主上真的会杀他吗?”
李希仍是轻笑:
“巧了,我也不知道。”
她自坐榻上起身。
“走吧,我应当去会会咱们的君侯。”
李希推门而入时,见温逊正坐在窗檐下发呆,听得动静,转头望来。
他面上神色并不分明,叫人瞧不穿情绪。
两人隔着虚空对视,分明离上次相见还不过半个时辰,那时还耳鬓厮磨紧紧相拥。
此刻心与心之间,却仿佛隔了半个甲子,一条银河。
“消息送出去了?”李希道,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见他面上一怔,少顷微微颔首。
“发生何事了?”
她听了却不答,慢悠悠走来在他身前坐下。温逊的目光紧跟着,唯恐错过她哪怕一丝的表情。
她拿起他喝过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又演上了戏?”还不待他回答她就再道,“你当真不知,那消息送出去,便是在要我的命吗?”
温逊面上的震愕不似作假,可震愕过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又在夸大其词试探。
“二娘,别闹了。究竟出了何事?”
她仍不答话,支着下巴倚靠在桌案上,目光细细密密地看他,仿佛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你想要我的命,平日里并不缺机会,为何偏要使出这样大的架势?难道只因你为我选好了死法,所以旁的都不行?”
她的话在温逊听来无异于诛心,可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她进门以来从始至终都不是在说笑。
她是嘲讽、试探,还是故意刺痛他,便都不重要了。他白了脸色,抬手紧紧握住她手腕:
“到底怎么了?那个消息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做了什么?”
李希面不改色地凝视他的惊惧,口中只吐、出两个字:
“李微。”
他顿时如失了魂,连带握着她的手也骤然一松。
“梁继昌集结了兵马,张着驻地毗邻徐州,潜入广陵控制了李微。如今正计划借道荆州,举旗北上。”
“……二娘,你信我,我怎么可能?我……”
“无论我信或者不信,阿檀,你出不去了。”
他似乎花了些时间才理解她话中之意,神色便一星一点地暗淡下去。可如今的处境,他连表露情绪的资格都已失去。
他只能压下心口的翻涌,讨好般地拉住她的小指:
“需要我做什么?”
李希无言地望了他一阵,才终于扬声唤来侍从:
“给君侯取来纸笔。”
随即,她自袖中取出一瓶丹丸。
“容后服下。”
他抬起洇红的双眸,企图自她眼中看到不忍。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便如此不放心我?”
李希避开他的目光。
“只是草乌丸……”
“我知道。”他抢道,眼里的受伤却丝毫不减,“你只是怕我若行动自如,便会对你不利。”
他还想说,既如此防备,干脆不再见他就是了。
可他又怕他说了,她就真的不再来见他。他怎敢赌她狠心?
他一边心中有愧,一边又深恨自己在她面前太不争气,不经意间竟将她的指节越攥越紧,直到她“嘶”地痛呼出声。
他一惊,赶忙放开去看她,却瞬时落入她清凌凌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