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牵住他,一字一字地坚定道:
“若能共渡此关,从此往后,我绝不再疑你。”
温逊不语,只将她更紧紧牵住。
拿到温逊写下的书信,李希片刻不敢耽误,领着吴阿四快步赶回寝宫,与守卫此处的林其安汇合。
“这些信笺不可从明路上出。”她将书信递给吴阿四,“寻个稳妥的法子递出去。”
吴阿四接过一看,近十封书信,赫然写着驻守于多个要郡的明党将领之名,其中却并无梁继昌。
“主上,这……”
李希一眼便明白她的疑惑。
“明党并非温逊的一言堂。”
见她面上骤然浮现一丝不以为然,李希辩道:
“我不是在为他分辨,只是就事论事。”
“主上说是就是吧。哼。”她还敢哼她。
李希决定宽容她的冒犯,还是耐心解释道:
“温无恪明党党魁的位置,是继承自他义父席年。归根究底,不是他自己一分一毫打下的根基,而若论继承,席年尚有亲子在世,照理来说不应轮到他。他之所以能在那时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恰巧当初席年离世时,明党在姚氏与陶氏两大士族的倾轧间,正遭逢断代。当时,在席年之下,唯有他一人,凭着投靠祖母,取得了明党众臣中最高的位置。
“当时的局势之下,即便清高如明哲门人,也只能捏着鼻子扶持他一介宦官、罪臣之子,只因若不如此,寒门更难有出头之日。好在,他早年随席年参与了明哲门下许多清谈会,搏得了不差的名望。于是在利益与权位面前,他们有了适当的借口与台阶,‘不得不暂且放弃固守的原则’,群策群力拥护于他。”
吴阿四并未被说服:
“可后来他的确坐稳了这个位置。再看如今世家日趋衰弱,明党却与我等并立,早非从前弱势,却仍愿以他马首是瞻。”
“明党逐渐强势,正是此中原因。自古以来,能同甘者,不可共苦,能共苦者,难以同甘,人性如此。如今的明党,也是如此。阿四身为监察御史,自然理应知道,明党之中,也分新旧。”
新者,受温逊举荐、提拔,一身仕途系于他身。旧者,不仅不曾受因他恩惠起势,甚而还自认对他有扶植之恩。
梁继昌如今年岁不过而立,他并非后者,却是由后者一力举荐。
“……主上相信武周侯不曾参与?”
李希答道:
“论起私利,他不参与更合乎常理。他如今已是首辅之一,位极人臣,甚至还是我……总之,他已进无可进,没有理由要在此时换掉我,去搏一个从龙之功。更遑论此番逆党竟与世家联手,而他历来夙愿便是铲除世家。”
“既然如此,主上为何还要如此防备他?”适才在旁研墨时,吴阿四听见李希口述给温逊写下的信中,不曾提及任何要事,只是邀众人于洛阳见,分明便是防范。
——因为他是男子。可李希并未将这答案宣之于口。
排除私利、公心,还有一丝可能,可以促使他与其余明党合谋,便是不甘心女子为帝。
李希不曾作为男子活过,不敢揣度他们的想法,但以史为鉴,她知道他们对于维护男人对女人的倾轧之权,有多执着,又有多团结。
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疯魔的程度。
就如同现在,李微只是一个在朝野内外没有一丝一毫存在感的帝子,而她李希登临数载,殚精竭虑,在她的治下,大魏如今正坐拥历朝历代前所未有的版图。
她兴科举,利农事,开商道,整顿吏治,让利于民,惠及千家万户。
可他们只需要举旗一个李微的旗帜,就能道她一句名不正言不顺,便能拉起“正义之师”行所谓“讨伐”之事。
而响应之人,甚至不需要认识李微此人,不需要对他的生平与性情有丝毫了解,只需要知道,他是个男人,这便足够他们拥立。
此中,李微只是一个符号而已,一个长成男人下半身某物的符号。
如此荒诞的齐心,真令女人忮忌。她又焉敢确信,偏偏她的枕边人便能不落俗套呢?
万一他也有同样的执念,甚至更超于他对世家的执念呢?
可她不再与吴阿四多言。转头对林其安道:
“如今温无恪被我控于宫中,京城的防卫便落在了你身上。你接管之后,要先做摸查,阿四会派人协助于你,见有异心者,交予吴薇处置。”
话音刚落,门外得了信的余诃子快步踏入。
吴阿四与林其安领命告退。
来不及多话,余诃子递来一封奏报。
“晚间刚收到的,余将军得胜了。”
李希紧绷的精神刹有一瞬松懈开来。这是余白青接过帅印以来的头一次捷报。
征西军的换帅在定西府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于内,余白青虽在军中素有根基,她的声望却多仰仗于赵如嫡系的身份。在军中,她的武力只在中流,素来以智计见长,还偏偏是“伐谋”与“伐交”智计,使得她常常都无需怎么战场拼杀,军功便已到手。
她拿下的功绩固然不容置疑,可军中的莽夫们又岂能看懂个中之难。他们永远更崇敬“一夫当关”的战势与血气。
这使得看上去不够强悍的余白青接任得异常艰难。军中将士对她有敬意,却也多存怀疑。
于外,魏军主帅一换,籍多军自也得知消息,此前赵如留下的威慑烟消云散,籍多军开始频频攻袭定西府。
新接任的余白青,还做不到令行禁止,数月间几乎是屡战屡败,连丢数城,如恶性循环。
李希赶忙翻开奏报详看。
原是余白青暗地里组了一支精锐,聚拢了从前跟随她多年的旧部,人数虽不多,却如臂使指。她并未反、攻籍多军夺取的城池,反而亲率这支精锐北上突袭籍多国境内,使得籍多军不得不回援。
如此,一举夺回失地。
李希捧着战报欣喜之时,余诃子惦记的却已不是余白青之胜:
“海内生乱,可要下旨命白青返朝支援?”
李希面色一僵,将奏报放下。
“明党胆敢在此时生事,正是认准了我绝不可能在此时令白青回朝。他们都能看懂的事,你又何必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