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不来,她也是要押他入宫的。
只是他此时拉着她的手腕还求她的情意,她的心却在今夜的某一瞬间,已凉得透了骨。
“疼吗?那药,你疼不疼?二娘……我没有,我没有。”
李希只疲惫地摆出一笑:
“好,你说没有,那便没有吧。我要就寝了。”她已经全然失去了与他交谈听他辩驳的兴致,“来人,为君侯安置。”
此后,太医令的药让李希在榻上足足躺了十日。
“让他给个见效快的,他这也给太猛了!”来探病的佟初坐在她榻边怒道,“主上莫不寻个由头,将他……”
“好了,”李希虚弱地笑笑,“身处高位,咱们更是不能无理取闹。他会选中此药,必是因着见羽林卫皇命半夜匆匆赶去,猜了些‘陛下的情郎与人私通,陛下愤而报复插足之人’之类的故事,岂会料到是我自己用?就这点失算,远够不上要处置的程度。”
佟初还是愤愤:
“我如今见他就烦!”偏偏她是吏部尚书,各部官员都免不了要打交道。
“那你就再等等。出了这事,最慌的是他。我猜不出一月,他要来请辞了。到时,正好将田思扶上去。”
佟初闻言一愣,当即谴责道:
“主上你都这样了,就消停些吧,还操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你还想不想好了?”
李希挨了骂,却愉悦地笑。近来余诃子不在身边,都没人骂她,全都捧着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唯有佟初,令人感到亲切。但她还是开口嘱咐道:
“你也收一收脸色。我对外只是偶感风寒,身边近臣这般激动,会叫人起疑的。”
佟初翻了个白眼:
“主上还怕人知晓吗?”
“旁人是不怕的……”只怕一人。
佟初闭了嘴,心知李希言下之意。
她低头自袖中掏出一折奏报:
“我来时碰见了阿四,她匆匆出了宫,让我代为呈上。”
李希便艰难地坐起身,翻开折子。
“打起来了,梁继昌领兵自南郡攻入南阳,范幕林自汉中向东截其兵马,其师侄自汝南向西夹击,如今三方人马逼近颍川,于此地陷入僵持。”
佟初对战事全然不通:
“那这……算好还是坏啊?”
李希淡淡一瞥:
“你也适当读读兵书。”对她的问题却并未作答。
与此同时,宫城的另一处,远不如此处平静无波。
“陛下,这虽是誊抄,却的确是原话无疑。”背对着央泽殿的殿门,一道男声低声禀道。
隔着屏风,姚婴持着纸笺的手微微颤、抖。
“她当真……”
“千真万确!”男声接道,“官家已向明党立下密旨,许诺待她之后,将自宗室中选取儿郎继承大统!臣一得到消息便立时入宫向陛下禀报,只可惜那密旨被范幕林等人藏得紧,臣只得一观,无法取来呈上。官家此番作为,不知是置陛下与世家于何地!”
“……她此番也是被局势所迫。”姚婴语中有盖不住的疲惫,“明党……可有下一步动作?”
“众人已于十日前启程回返各自驻地,想来不日就将起兵。”那人说到此处好似犹豫了一瞬。
“还有何事,你尽可直言。”
那人这才拱手。
“臣以为,官家此番只怕不单单是为情势所逼。此事,此事因是私事……”他吞吞吐吐道,“此前,臣只道不算要紧,便未曾向陛下禀报……官家,官家她和兄长有私情……”
姚婴一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目光穿透屏风钉在席旻跪伏的身影上。
“你说什么?!”她自混乱的脑海中抽出一句,“……你共有几个兄长来着?”
席旻身形一抖,便趴得更低了些:
“回陛下,如今仍在世的,只有那一名义兄。”
只一瞬,姚婴瘦削的面上竟更显憔悴。
半晌,宫室中沉入一片寂静。席旻不敢动作,漫长的片刻间,连指节轻微的颤、抖都仿佛能触动惊人巨响。
终于,听姚婴回道: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此次入宫见朕,你大约已在明党中暴露身份,近日且先留在未宫吧。”
席旻心上一松,俯首应喏。再抬头时,他看不真切屏风后姚婴的神情,只是心头一股热血上涌,他再次下拜:
“陛下,臣叩请陛下还朝!此番明党与官家联手,同盟之下定然使我世家处境更为艰难!倘若日后储君之事还让寒门借密旨取得先机,只恐我世家将再无出头之日!臣请陛下再度临朝,还我士族往日荣光!”
席旻是席年的独子、温逊的义弟,可他素来都不明白,他的父亲、祖父明明生于席氏簪缨世家,却为何偏偏要设立什么明哲书院,扶持那些卑贱穷酸的寒门。他更不明白,同样出身世家的温逊为何偏偏执着于对抗,甚至铲除世家。
他们就好像明知面前是自家的康庄大道,却偏要为别人去开辟那荆棘满布的独木桥。
而如今看来,他们好似竟要成功了。
那席家呢?谁来管管原已在顶峰,却被他们亲手拽着下坠的席家?
好在,他自年少时就知道,世家与席氏的希望只有姚婴!为此,他甘愿十年如一日的做她的细作。
如今,姚婴却隔着屏风望入他灼灼的双眼中,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