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席旻的请求并未得姚婴答允,但也没有遭拒绝。
他被暂且安置在未宫偏殿时,并未料到数日后再次得姚婴召见时,会成那般情形。
席旻踏入姚婴寝宫时,里头还空无一人,可他敏锐的察觉到今日那殿中似乎比往日更异常寂静。
姚婴卧靠在榻上,目光远远朝外望去,正见李希独自一人急急从门外走进来。
经过时,她自席旻身上瞥过未作停留。
“祖母,”再一转眼,她已坐在姚婴榻旁,紧握着她的手,“太医怎么说?祖母感觉如何?”
罢了她意识到什么,环顾四周竟除席旻以外空无一人,眉心顿时皱紧:
“人呢?怎竟无一人在旁侍候?”
姚婴拍拍她的手。
“好了,是我让她们出去的。你这样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好?”
李希这才收声。
“自然是祖母的身子要紧。”迁都洛阳这三年,她多数时候是晨昏定省未曾缺过的,但偶尔有繁忙的时候顾不上前来,也总要日日亲自确认姚婴的脉案,就如今日。
她一瞧过,便赶忙奔来。
自尹宛走后,姚婴看似渐渐走了出来,可身子早已没有往日康健。那时暴瘦下来的面容,至今也未能养回曾经的雍容富态,以至于皮肉也渐渐显出苍老。
李希往往看得心惊,又强压着自己不去细想。但她心底某处是明白的,便总想着,她要再快些,再快些让祖母看到她们共同期盼的未来才好。
而她不知,在此刻的姚婴眼中,她已经背叛了她们共同期盼的未来。
此时姚婴不动声色,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这都是些老、毛病。倒是你,前些日子你不曾来,是病了?怎年纪轻轻的,一病就是好几日?”
李希面色顿时一滞。
“都是谁在祖母面前嚼舌根,我就是事忙,外加偶感风寒而已,并无大碍。”
“是吗?”姚婴脸色不变,却抽回了手,“怎么与我听闻的不同?”
李希的目光一闪,落在姚婴无波无澜的面上,本能地察觉了一丝凶险。
她竖起防备。
“祖母听闻了什么?”
“约莫半月前,你曾于夜半出宫一趟。去了哪里?”
她知道了!
李希与明党之间的交易只怕已多半为姚婴所知。
她的余光落在侍立在侧的席旻身上?原来这便是他今日在此的原因!
为何?他背叛了明党?若是如此,那倒好了,她可以向祖母坦言往后的打算。
可是,不,不应该,他是席家人,是温逊的义弟。他真的会背叛寒门?
那他是受明党之命,故意将事态捅给姚婴,以此来直接试探她,逼她当着姚婴的面表态倒向寒门?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她脑中乱作一团,姚婴却并不给她更多时间厘清。
“皇帝!回答我!”
李希攥紧了拳,呼吸也急促。
“祖母希望我回答什么?”
闻言,姚婴的心越发凉了,丝毫未觉李希此时正眨巴着双眼,目光一下又一下刻意瞥向席旻方向,企图对她使眼色。
姚婴直接收回了目光,阖眸。
李希急了。正待再去握姚婴的手给她暗示,却被姚婴一把挥开。
“我姚婴活到这把年纪,看尽了乱世与盛世、更迭与兴衰,却未想在你一个小女郎身上栽了跟头!”她再睁眼时双眸如刀,“我怎会轻信你这样一个不择手段之辈!”
话音未落,她袖中的玉蝉在她挥手间从榻上滚落。
不等李希回神,殿中四面顿起刀剑出鞘之声。
李希懵懵然抬眼。
转瞬间,她已被逼退三步,孤身一人被包围在尖锐的寒光之间。
隔着未宫羽林卫的兵甲,她呆滞的目光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复又凝到姚婴面上,又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