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你这是做什么？”便是在她最糟糕的预设中，也不曾想过姚婴会为她临时一次与明党迫不得已的交易，而做到这个地步。

对她刀剑相向？

睿智如姚婴，怎会看不出她的无奈？怎会看不出她的权宜之计？她是认真的吗？

她看见姚婴再次阖上双眸。

“你说，为君王者，当为百世计。你说，即便看不到功成之日，你也愿意开这个头！”她心中的沉痛自胸腔淹没了喉口，“你告诉，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李希望着她咬紧了牙关，她想解释，可席旻仍在一旁虎视眈眈！她能说什么？眼下明党的“内战”正在关键时刻，岂能因她今日一番只为自保的辩解而毁于一旦？

祖母怎么就是不懂呢！

“祖母，我如今所行之事皆问心无愧！”她只盼这样她能懂，只要祖母多想一层，多想一层便一定能懂。

可怎料这句“问心无愧”更叫姚婴脸色大变，竟讽笑出声。

“问心无愧？！你跟温无恪那档子腌臜事，你敢当着朕的面说你问心无愧！”

李希一震，霎时忘了动作。她的目光再次瞥向席旻时，忽的悟到她大错特错了，席旻背叛明党，是认真的。

她根本没有必要因他在场而语焉不详。

她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分辨，又听姚婴道：

“我的好乖孙啊，你快跟祖母说说，你是何时同那阉人勾、搭上的？是在掖庭？在封公主时？还是在登基之前杀你亲兄长之时，杀我亲孙之时？！”

李希待出口的话，就此梗在了喉头，如同一团密不透风的棉花，堵住了她发声的脖颈，连同她奄奄的呼吸。

半晌，她也垂头冷笑了出来。

“我就说啊，我就说，不过一个小小交易，怎会就令祖母对我兵戈相见了。原来啊，原来症结在此，是我那好皇兄啊！”

她这反应让姚婴顿时怒极，熏红了一双满目沧桑的眼。

“……你认？”

李希面上仍挂着阴冷的笑。

“我认。为何不认？祖母是如何知道的？”

倘若可以，姚婴情愿毕生都不要知道。可是偏偏当她带着答案去寻查温逊与李希之间的联系，竟意外得知李明受温逊的暗算死后，随他自尽的一名幕僚，与余氏姊妹是益州蜀郡的同乡。

明明线索只到这处就断了，这一丝联系也远不能证明什么。可如今对李希了解甚深的姚婴就是知道，李希定然在李明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希忍不住鼓掌。

“祖母不愧是祖母，这样就被你看出来了。”她又笑，笑得愉悦十足，除了双眸仍是冷的，“须知便是身在局中的温无恪也丝毫未觉，还满以为晋王之死都是他自己的谋划呢。”

此话一出，在一旁惊魂不定的席旻一阵冷战。

姚婴颤、抖了薄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希抛去了虚假的笑意，面上一丝情绪也无。

“祖母弄错了一桩事。我与温无恪在我登基之前素无交集，若非说有，那便是在他一无所知之时，他便早已是我手中一枚棋子。”

她不吝解释道：

“祖母查到的那名幕僚，名叫方儒堂，与各王府、公主府的诸多幕僚一样，他也曾出身于掖庭，这并不引人注目。可这方儒堂不仅是小盒子与白青的同乡，更曾在幼时，做过我们三人的武师傅。

“祖母你看啊，世家也好，寒门也罢，掖庭中发生的事，素来没什么人关心，所以这般明显的联系，你们却都从来没有注意到。

“方儒堂文武双全，但在掖庭中很是低调，知晓他的人并不多。然而不久之后，他却意外被温无恪选中，暗中培养为细作，安插到了晋王府中。

“这一切是发生在十余年前。那年我十三岁，刚刚知晓自己是帝女。温无恪自然不会想到，方儒堂之所以会到他跟前露脸，竟是我们这三名稚儿的算计。

“我们一早便已决心在李明身边安插人手。而方儒堂大义，原本我们只是托他为我们寻一可靠之人，他却自告奋勇，因为他心知此事是死间，而那一年他已身患重病，自知活不过十年，唯一所愿，便是托我们照料他的独女，给她一个旷达的未来。

“那时，我们自隐秘处得知了温无恪的打算，正好借他的手，将方儒堂安插、进去。此后多年，他蛰伏于晋王府，执行着我与温逊共同的指令——真心实意做李明的忠实家臣。

"直到奉我之命，他向温逊献策。由他在先帝病重之时，给李明演一出情真意切的戏，自宫中逃出告诉他，先帝已死，却秘不发丧，请他出兵讨伐挟持天子的温氏逆贼。

“李明那傻子果然不负所望，想也不想，当真领兵离开封地冲击京城，正好给了温无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他就地诛杀！”

李希说着，面上仍忍不住生出一丝快意的笑。

落在姚婴眼中，刺痛而冰凉。

“为何？！你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她话音未落已听李希突兀地扬声道：

“为何？！哈，为何？祖母你忘了吗，你可是忘了，当初你是因何事彻底放弃了让他做储君的？你或许是忘了，可我没忘！余白青没忘！赵如，也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