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笙随口问：“不饮食？那她吃什么？”

晏寻踌躇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还是诚实道：“她想吃人肉。”

……嗯，这倒却是恶鬼喜欢的东西。

房间被上了几重铁锁，晏寻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掌大的锁匙，开门之前看了她一眼：“姑娘真的会捉鬼吗？”

语气略怀疑。

孟笙翻白眼：“不相信请我干嘛？”

晏寻道：“我没钱请道士。”

“……”

他踌躇地搅着寒衣：“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好像很信任你，就像……上辈子见过一样……”

孟笙心道，那是因为你是我捏出来的泥巴后代。

“哐当”一声，铁锁被打开，身后大黄狗感知到什么一般，吠了一声，灵敏地躲到晏寻身后。一股混合着忘川河底尸骨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孟笙对这味道太熟悉了。

往里看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跪坐在空旷的屋里，被层层铁锁箍住，面目苍白，衣裳凌乱，翻白的眼球爆出细长的红血丝，见到门开，她诡异地笑了起来，那笑脸如同冥界野郊游荡终日，不入轮回的白目鬼。

晏寻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哆嗦着道：“姑姑姑娘你小心一点……”

孟笙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四目相对。

对方也用泛着无数根形状可怖的红色眼珠盯着她。

忽然，孟笙伸手，和蔼地摸了摸她的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找到一个。怎么，在人间玩得开心么？”

晏寻惊呆了。

那被鬼附身的妇人一见到她，忽然发起狂来，面目狰狞，低笑变成嘶吼，狂躁无比，欲挣脱锁链。孟笙后退一大步，拍拍小心肝，伸手往她额上一抚：“安静一点儿。”

白光一闪，下一刻，就见妇人蓦然安静了下来，坐到了地上，缓缓闭目，好似一下子就陷入了沉睡。

可下一刻，老夫人却仿佛被什么力量唤醒，蓦然又睁开了双眼，抬头露出半张狰狞的面孔，喉咙中再度发出低哑的嘶吼。恰此时，门外忽然一道惊雷，霎时乌云蔽日，雨点迅疾落下，一瞬之间就变了天。

“奇怪。”孟笙后退一大步，摸了摸被雷声和狂躁的老太太吓到的小心肝，扭头看了看窗外，又扭回来看老太太：“你真的只是只鬼？”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声狂躁的嘶吼，与门外惊雷、地上铁锁融合一道，可怖异常。

晏寻在门口已经吓呆了，雷声一响他便很自觉躲到孟笙身后，不忘探出个脑袋嘱咐：“姑娘你下手记得温柔一点，那是我娘！”

老夫人枯黑爆着青筋的手因被铁链禁锢，隔空抓挠着。不知所措的晏寻被孟笙拉住后退一大步，刚喘了口气，就见她在怀中掏啊掏，半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置物囊，那囊袋皱皱巴巴无甚装饰，只有几道磨损的青线绣了个简陋的乐器，似乎是一把笙，看起来有好些年头了。

晏寻吞了口口水，看看失控的老母亲又看看孟笙，见她在那陈旧的小囊袋中掏啊掏，又掏了好半晌，先拿出个巴掌大的夜明珠，摇了摇头放回去；又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水晶，又摇摇头放回去……如此半晌，终于掏出了半拳大小的褐色珠子，眼睛一亮，“找到你了！”

孟笙拿衣袖擦了擦灰，然后在晏寻呆滞的目光中转过头，对着老太太念念有词：“唉，若非你们调皮乱跑，我也不用再拿出这残暴的小东西，你们呀，自作孽不可活。”

只见那褐色珠子散发出灰色光芒，缓缓移至老太太额间，随着一身凄厉的尖叫，一团黑似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从她额间被缓缓吸出。低哑的嘶吼逐渐出现多重的声音，似男似女又非男非女，粗旷无度，老太太剧烈挣扎着，似乎极为痛苦。

“娘——”

晏寻原本躲在孟笙身后，但见母亲这般痛苦，似是看不下去，冲上前紧紧将她抱住。

倏然周遭骤亮，天边一道雷鸣，孟笙被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盯着门口——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出去了？

天空又暗下来，大雨淅淅沥沥，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跳珠般的雨点和一个目瞪口呆的大黄狗。

难道是她的错觉？

回过头，黑影终于被吸出，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仍在撕扯着它，它痛苦地嘶吼着，似人形却又不似，又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珠子所吸附，珠子晃动几下，光芒黯淡下来，一切又归于平静。

前后不过一瞬间的功夫。

孟笙收回噬魂珠，叹了口气，她本不想用这个残暴的小东西。

两万年前她还在泗水学堂求学的时候，教术学术法的轩辕帝君时常把他们丢入大荒境考查，大荒境聚集凶恶无比的远古巨兽，她一个菜鸟经常被追得四处奔逃，造器天才灵昀便做出噬魂珠赠她，噬魂珠可摄兽灵，可碎兽魂，大荒凶兽莫不惧怕，靠此物她才能安全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大荒期末考。

后来大战结束，六界安定，这玩意儿也被她束之高阁了。

恶鬼出逃，附于人身，本就触犯冥界律法，捉回去也要处以极刑的。只是孟笙嫌麻烦，届时捎着三百八十八魂灵总归不大轻便，还不如就地解决了，也算给他们个痛快，要不然冥界地底毗邻着魔界的那十八层地狱要它们好受。

恶鬼去除，老太太安静地躺在晏寻怀里，却了无声息，像是睡着一般，晏寻摇了摇她，未有反应。

晏寻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蓦地变得煞白，哆嗦着去探她的鼻息。

孟笙将四海囊踹回怀中，上前制止了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恶鬼附于人身，吸食人灵，老太太本已至高年，魂灵脆弱，几乎被蚕食殆尽了。”

大雨淅沥，窗外已一片暗黑，晏寻双目无神，跪坐在地，怀中抱着他头发花白的老母亲。

孟笙不会安慰人，而且两万年来她每天面对的都是死人和鬼魂，所以她不懂人类这种情感，在她看来，死了之后不过转世投胎的事情，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所以她很笃定地对他说：“夫人的魂灵虽然所剩无几，但足够投胎。别难过，我向你保证，老太太下辈子一定是富贵人家。”

看在晏寻是她第一个客人的份上，这点小忙还是可以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