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笙眼睛微眯,纸笺在她手中顷刻间化为灰烬,脑中一直缠绕的绳索忽然解开,难怪她一直有不详的预感,总觉得季禹一边抢夺她的四海囊,一边又去大闹冥界,逻辑说不大通,而今顿悟,大闹冥界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好让他们抓住晏寻。
以此逼她去魔界。
去,还是不去?
孟笙忽然怔在原地。
明摆着的一个圈套,季禹的目的仍是她的四海囊,她现在已将其交给谟止,只剩沧海剑护身,此去魔族恐怕凶多吉少,不去才是上策。
可是晏寻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魔界……
他们会怎样对他?魔族建在十八地狱之上,个个残暴不仁凶恶无比,人类连皮肉之苦都受不得,何况晏寻那种细皮嫩肉的,他该被如何对待?
孟笙不应该管的,区区人类,不过蝼蚁一只,又怎可让她身陷险境,况且人类的结局大不了一死,他死后还能来见她……
可脑中又浮现起晏寻的笑脸,真是讨人厌,与灵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笑起来真是碍眼,还对她说,说什么喜欢她,还说什么即便是死了也要记得她……真是愚蠢。
下一刻,白光一闪,已不见孟笙身影。
魔界址处乃是十八地狱,此处烈火烧灼,十里外不见人烟。身着鸭青色长袍的白肤青年静静矗立在入口处,似已等待良久,他微微笑着,俊秀典雅之气尽显,仿佛凡界湖边吟诗赏景的官家公子。
“孟笙神女真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姑娘。”见着她来,季禹唇角一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灵昀神君当年真是有眼无珠,错过如此好姑娘,在下都替他觉得可惜。”
“晏寻在哪里?”孟笙不想跟他废话。
季禹好脾气地笑道:“神女莫急,先随在下来。”
“你们可有把他怎样?”
“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
“你就怎样?灭了我魔族?还是要将我挫骨扬灰?”季禹在前面走着,清润的声音好似醇香甘露,“万年过去,孟笙神女还是这么天真可爱。”
孟笙语塞,颇有些愤然,这个季禹最是人面兽心,看起来斯文秀雅,实则杀起人来跟切白菜一样,当年她也曾在他身上吃过苦头……想到这里,瞥了眼他身侧,却没见到那柄短刀。
“尖尖曾经得罪过神女,在下今日并未带上。”
……真是贴心啊。
不知怎的,孟笙就忽然想起了谟止,季禹方方面面都与谟止极像,那神态举止,那气度作风,一样的外表斯文实际败类,当年的神魔大战,也唯他两个能棋逢对手。若她记得没错,这两人当年连喜欢的姑娘口味都一样。
——好像是魔族那个女首君,叫青蘅的来着。
孟笙真佩服自己,这种关头她脑子里想的竟还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八卦,其实她还想八卦地问一下他们那场悲催三角恋的细节,要知道谟止对于这件事一直很守口如瓶,当年她与赤龙王姬朝夕提着伏羲大帝的珍酿把他灌得半醉,也没能撬开他的口。她便瞧了季禹一眼,又瞧了一眼。
季禹稳当当在前面走着,后脑勺却似长了双眼睛,温润地笑道:“神女若再偷看在下,在下就要以为神女要抛弃灵昀神君,喜欢上在下了呢。”
听他那一连串又是灵昀神君又是在下在下的,孟笙一阵心烦意乱,忽然就不想问了。
这魔界的入口怎么这么长,他们都走了好久了吧,却连个魔族的影子都没见着,周围充斥着灰白色的浓雾,几乎看不见五指,她只有费力跟着季禹……季禹?季禹呢?
孟笙大骇,未料浓雾已经沁入眼里,只觉入目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大喊:“季禹?你在哪里?”没有回音,她又喊了数声,只有一片白茫茫,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耍了。
果然就不该相信魔族,他们阴险狡诈满口谎言,怎么会认真想跟她做交易!
孟笙无限懊恼,未想自己白活这两万多年,竟然如此轻易落入魔族的圈套,季禹那句天真可爱真是骂得活该。可是眼下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她来了魔界,这浓雾穿透力如此强,必然是季禹刻意用来困住她的阵法。
若不依赖神器,单在战斗这一块儿,可能连沉莲都可以把她打得半死。
内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只恨自己当初在轩辕大帝的术学课上摸鱼太多……手中蓝光一闪,沧海剑现形,她朝前一劈,却只见蓝光涌入浓雾,如石沉大海,顷刻间消失不见。
孟笙内心终于涌现一丝久违的情绪,这个情绪叫困窘。
她开始思考,季禹到底有个什么意图,他想要四海囊?可他也没同她商量。或者他想要她的命?看情形极有可能,虽然他好像没什么理由也没那么干脆。
关于神魔二族的恩怨,虽然由来已久,不过可以总统概括为:魔族想要一统六界,所以要先灭掉六界老大神族。但因为要把神族一个一个灭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两个种族都有着不老不死的肉身,长久下去只会是同归于尽。所以后来魔族只想要神族臣服其下,但这种要求就触犯了神族为数不多的逆鳞——我乃鸿蒙之主,至高无上,岂是你们这些脏东西可以玷污的?
于是神族为保住这个立身之基,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战斗,直到最后一刻,也必须作为天下之主逝去,这是神的尊严。
如果说魔族已经抱了灭亡神族的决心,那么腥风血雨是必然的,而第一个拿她下手真是顶顶明智的决定——谁让她是漫天神佛里最孬的一个。
孟笙再次发出长长的叹息,可她还不想死啊,她还没救出晏寻,还没听够黑白无常的唠叨,还没……见那位最后一面。
两万年了,虽然他可能不大想见到自己,可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思念他的。
一点点。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