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泗水之畔火光滔天,终阳后山却仍清幽寂静,雪池位于山谷之下,四周葱木掩映,印楠花落满池,池水狭小而色深,孟笙将灵昀放到池旁,忽然一愣,雪池之水可洗愈外伤,但是,需要把衣裳脱光。
她看了眼血泊中的灵昀,咬咬牙,将他的衣裳扒了个精光。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雪池,可以看见泉水朝他身侧涌动,身上暗红的伤口以肉眼可见之势快速愈合。她便双手抱膝坐在旁边干瞧着,不敢瞧灵昀的赤果肤体,就只瞧他的脸,脑子一团乱麻。
短短数日,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大荒凶兽为何会破境而出?望月究竟做了什么?伏羲大帝可是为他所杀……
她直觉一切自此将天翻地覆,却不能预测那会是如何的天翻地覆。只能在这安静的雪池边等待着灵昀醒来,履行好轩辕帝君交予她的职责。
半晌,伤势愈合完好,灵昀的躯体又恢复如玉洁白。
可他并没有醒来。
孟笙唤了他两声,没有回应,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他的雪白肩臂,还是没有回应。她急了,手掌移到他额头处,凝神探查,一惊,灵昀的神魂遭受重击,轻的几乎无法感知。
望月竟然狠毒如斯,真要治灵昀于死地。
她已无心去深究望月的意图,只想怎样才能将灵昀治好,以前他教她大都是些皮外伤的疗法,涉及补魂稳魄的比较繁杂她总是无心去学。抓耳挠腮间,忽然想起,在轩辕大帝讲战法布阵的课堂上,灵昀总会自己低头写些东西,她曾凑过去看,发现都是些神器用法,大部分为治疗所用。
是了,说明书!
孟笙赶紧奔到学堂里,将灵昀的桌案翻了又翻,终于把那本笔记找出来,好在曾于长时间的考前抱佛脚中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领,很快就找到养魂的内容。
——养魂唯一之法为以魂养魂,施术者取己魂之半放入鼻樽左端,取伤者魂之半放入鼻樽右端,燃樽前灯长明不息,术者之魂可滋养伤者之魂。此法颇耗心神,术成则术者魂失近半,他者,若伤者之魂吸食术者之魂,术者可亡。
孟笙来来去去读了数遍,方才理解,是说要救灵昀只能以魂养魂,但此法风险极大,她要抽出自己的一半神魂放在神器里,再抽出灵昀的一半神魂一起放进去,用自己的神魂滋养灵昀的魂魄。但因为就算神魂抽出一半,始终与原身里的神魂相连,所以相当于是在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灵昀,就算灵昀神魂养好,她自己也会丧失大半生命力。而且里面还说,如果灵昀的神魂突然不听话,可能会吸食掉她的神魂,重则致死。
可待看到鼻樽二字,又有些忍俊不禁——这名字是她起的。灵昀造了太多神器,他自己又懒得取名,她便兴致勃勃帮他想,这个鼻樽她记得,因其四周具圆,其上有两个大孔,长得颇像鼻孔,她便取名鼻樽,刚好被路过的朝夕听见,朝夕大摇其头只觉这个名字是在亵渎灵昀的手艺,可灵昀竟然一本正经把该名字记下,倒让朝夕无语凝噎。
孟笙想也未想便去翻出那个丑丑的鼻樽,回到雪池边,又想也未想抽出自己的半丝神魂——嘶,真疼。这种疼不似寻常与商羊干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似令雩神女蛟龙皮鞭使力一抽的疼,而是自发肤皮肉到血液骨髓,疼得有如被沸水浇淋,不能忍受。
咬牙坚持抽出,又小心翼翼地将灵昀已经脆弱无比的神魂抽出。燃起樽前短灯,比沸水浇淋更为抽丝剥茧的剧痛袭来——像是无数只尖针在身体里狂奔乱扎,只能跪躺在冷泉边。泉水溅到她肌肤,寒冷刺骨,她紧咬下唇,冷汗直冒,眼睛却紧紧盯着灵昀,仿佛只要看到他,疼痛便能减轻些许。
“风水轮流转是吗,你为我治了七百年的伤……如今该我还了……你可要早点好过来,灵昀……”
疼痛穿过肺腑刺入骨髓,她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也被那剧痛牵扯缠绕,嘴唇被咬破,浓郁的血腥混合着鼻尖印楠的香气,只依稀觉得日月轮换无数次,醒不来也睡不着,甚至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只是神魂困顿于此,不得脱身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疼痛终于消失,一阵冰凉入体,梦中的情景几经翻覆,她缓缓睁开眼,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日。
月亮高挂于苍穹,映入眼帘是月光下灵昀惨白的脸色,他注视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浅淡的光晕将深潭笼罩,那股舒适的感觉蔓延全身——灵昀在为她治疗。
真是哭笑不得,本来应是她来治他,现在他又反过来治她。
“灵昀……”她欣喜地唤出声,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你好了么……”
灵昀却蓦然退后,他还在池子里,月光照在他未着寸缕的身体上,她看了看那细瓷白玉般的肩颈,咽了口唾沫:“灵昀……”
灵昀的脸色却比果露的肌肤还要苍白,他动了动唇,声音有些低哑:“你以养魂术治我?”
她愣了愣,扯出一丝笑:“养魂术真的好难,我只用一次就成功,你不夸奖我……”
“孟笙!”
她一颤。
灵昀不喜欢叫别人的名字,尤其是对她,寻常有话说话,再不然用个“你”啊“我”啊,她有时会支着下巴笑看着他,哄着说:“灵昀啊,叫声笙笙来听”,灵昀从来不应。如今这连名带姓一声重喝,把她心脏都叫紧了三分。
灵昀似乎很生气。
但她随即意识到,灵昀并没有气她的理由,她救了他,他是在担心她,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灵昀,你别生气,我没有事。”
养魂术是最危险的术法,灵昀在书里备注过,未有强大法力,不可随意使用,易遭反噬。
灵昀却还是愤怒地盯着她,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泛白,连声音都不似以往沉稳:“你知道施术错误的后果么?”
孟笙咬住下唇,轻轻点头:“我知道。”与他相望,有些委屈又有些倔强:“可是我不能看着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