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望月弑父已经过去数年有余，凌门之中依然一片杂乱，想来沉虹这些日子依然过得相当糟糕。孟笙看着满地狼藉和战斗遗迹，忍不住骂道：“望月的脑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生父也下得去手。”

沉虹垂着眸：“若非那日我有事外出，也不会让望月有机可乘……罢了，事情都已发生，多说也无益。”

孟笙拍拍他的肩：“你本无错，不必自责。”看向面前白雪皑皑的屋檐，甩甩手臂：“收拾好，重新开始吧！”

她委实不敢碰藏书阁里面那些珍贵的经卷，便坐在外面用术法帮沉虹打扫院子，堆积的碎雪和落叶清理起来颇为麻烦，她的清洁法术也使得不大利索，使了一会儿使得累了，便在四海囊里翻了翻，翻出个羽扇样的器物，置于空中片刻，底下落尘便一扫而光。

里面抱书的沉虹见了，感叹道：“灵昀委实心灵手巧，若有机会，让他也造个此物于我，省了许多麻烦。”

孟笙道：“你不妨央他试试。”心道估计没机会，她能感觉到灵昀不太喜欢沉虹。

沉虹又道：“有没有一物，可控神思，摄魂灵？”

孟笙想了想，道：“你说噬魂珠？”

沉虹笑了一笑：“真有？”

孟笙道：“噬魂珠不仅可控神思，还能净怨气，上次在大荒我不是又差点被蜪犬给吃了吗，灵昀便做了这个东西，也是靠它我才猎得赤狰的。”

沉虹酸酸笑道：“灵昀对你真好。”

孟笙不知想到了什么，哼道：“那种孤僻性子，也唯我肯搭理他。”

有了扫尘扇，院落一下子就被清理得干净，孟笙清闲地坐在石凳上看雪，沉虹在阁中忙来忙去，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喊道：“笙笙，过来帮帮我。”

孟笙进去之后，见沉虹正抱着书卷分放在各木架上，他道：“你拿着这摞，我说哪本，你便递我哪本。”

她看了看那叠书卷，看起来蛮沉的，不大明白为什么用法术可以做到的事情偏要来麻烦她，但还是应道；“好。”

等抱起书卷，抬头差点撞上他的鼻梁，才发现靠得太近，忙退后一步。

沉虹放好一本，回头道：“创世史。”

孟笙递过去，他的指尖刚碰到书本，忽然往下触动到她的手背，继而一把握住，孟笙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低低的呼吸喷洒在耳际，痒痒的，热热的。

她有点儿懵。

沉虹几乎要将唇贴到她耳朵上，低哑轻缓的声音撩拨耳窝：“笙笙，留在凌门吧。与我一起。”

孟笙的呼吸都被惊停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竟是让清亦朝夕说中，沉虹竟然真对她有意思，天呐，他们不是朋友吗，沉虹竟然喜欢她？留在凌门？与他一起？就是喜欢她的意思吧？是吧？她没理解错吧？？？

沉虹见她面色呆滞，但脸上青红交加，颇为好笑：“有那么可怕吗？”

酥麻嗓音让孟笙一下子清醒，蓦地跳脱开他的怀抱，看天看地看脚尖：“沉虹……你在开玩笑吧？是开玩笑吧？一定是吧？”

沉虹怀中一空，笑意僵了一瞬，目光却紧紧绕在她脸上，半晌没有说话。孟笙在这半晌的沉默中都开始冒汗，见他又忽然笑开：“当然是玩笑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孟笙松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是呀，我们是朋友，以后可不许开这种玩笑了，怪吓人的。”

沉虹温柔地笑了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自打被沉虹捉弄一遭，孟笙总觉心烦意乱，沉虹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将手中物事都放下，叹息一声：“是我不该戏弄于你，索性院中都已齐整，眼下天色将暗，你先回去吧。”孟笙见他那清雅端方的样子，犹疑了一瞬，心想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但当下人家撵自己走，那还是走的好，便告辞道：“今日也未帮上什么忙，若以后还有需要，随时找我。”好歹沉虹是她真心相交的好友，弄得太尴尬就不好了，却见沉虹笑意不明：“哪里，你今日……可是帮了我大忙呢。”

沉虹送她到凌门海岸，离去之前，他忽然喊住他，笑容依旧，只是映在她眼中，莫名有些许悲哀，他说：“笙笙，你可信我？”

孟笙不明所以，只是点头：“信。”

沉虹的目光却越来越悲哀：“若我负了你的信任，你可谅我？”

孟笙脑子没转过来，但见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没往深处想，宽慰道：“你我此般挚友，当然会谅的。”

沉虹又笑了：“谢谢你，笙笙。”

后来沧海桑田，孟笙始终记得这一刻的沉虹，凌门海岸冰天雪地，在无垠的苍白中，沉虹一身朱色长裳溅染天边彩霞，他安静而悲哀地目送她远去，绚丽衣裳成为白色虚无中静默的圆点，很久很久。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的许多年，孟笙总是在想，那日的沉虹，是不是想对她说些什么，或许他已经说了，只是她没当真。又或者还有些话，他放于心间几经斟酌，终是没能说出口，而她也就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