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笙愣住，她看了看瓶中漂浮的透明碎片，又看了看灵昀：“可是你说过，只要是活物，在你手中就都有救。”

灵昀淡道：“他已经死了。”

孟笙呆呆的，仿佛听他不见。

手中仿佛还有些许温度，她喃喃道：“可是他的神魂还未完全散去……”

“神魂已散出肉身，碎片过小，不假多时便会消亡。”灵昀抿唇，浅色双瞳凉了几分，“你先休息，不要乱动。”

孟笙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起了身，往其他伤患处走去。她知道，饶是灵昀本身不喜沉虹，却也不会见死不救，他说没救，就是真的没救。

沉虹真的死了。

身侧忽然蓝光闪烁，她愣了愣，沧海剑周身光芒环绕，幽深的蓝色似在为这把利刃发出阵阵悲鸣……

父神也死了。

孟笙呆坐在软塌上，她不懂死亡的概念，只觉得心中很空很空，就像数百年前某日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伏羲与女娲了一样，巨大的空洞感将她填埋，除却空洞，还有深深的无力——在漫长的年月里，他们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极少有谁真正知晓何为死亡，亦不知何为失去。而今方知，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疼痛。

一时之间，许多记忆略过脑海，一会儿是沧海之神在宅里磕着瓜子，百无聊赖地冲她招手“快与为父讲讲学堂的八卦”，一会儿又是沉虹捏着纸牌，明知道她在作弊，还是笑着说“我输了，笙笙真厉害”。

置灵瓶中的魂魄碎片悬空漂浮，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她紧紧握着玉瓶，茫然又执着地注入神力，许久许久，当颤抖的双手被冰凉指尖轻覆，“够了”，头顶响起更冰凉的声音，她才恍然回神，无力地垂下了手。

灵昀看向旁侧的蓝色长剑，了然了，他没说话，坐了下来。

孟笙将头埋入膝间，不一会儿，裙裾已然大片地湿润。灵昀依旧无言，这长殿中响着此起彼伏的哀呼痛吟声，盖过她低低的啜泣，好一会儿，那耸动的肩慢慢平息，又响起极重的鼻音：“灵昀，轩辕大帝也逝去了。”

灵昀“嗯”了一声：“我知道。”

她便抬起沉重的脑袋，眼里还有未落的泪光，言语中是深沉的悔意与自责：“是我无能，我没有看好噬魂珠，才让沉虹拿去……不然，他们都不会死……”

“我早应发觉的，他曾询问过的……”

冰冷的指尖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花，灵昀垂下头，轻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要自责。”

灵昀不会安慰人，而孟笙沉浸在悲伤中，哪里听得进一字半句，她又伏首哭了一会儿，哭累了便倚着灵昀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他依然端坐着，素白的衣裳上淌着好些泪痕：“醒了？”

眼见窗外圆月高悬，四周的伤者都已安然入梦，他却石雕似的坐在此处，她有些怔然，应了一声，才发现置灵瓶倒在足边，想要收起，不甚触到脖颈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灵昀便蹙眉了：“别乱动。”

她痛苦地道：“未伤至神魂，为何疼痛若此？”

灵昀道：“伤你之器皆非等闲。”顿了顿，又问：“谁伤的？”

“一个叫玄泯的魔族，他手中不厌刀可弑神，”她蹙眉回忆道，“另一个叫季禹，不仅会操控境术，他的短刃似乎亦可弑神。”

灵昀默了半晌，见她眉头紧皱，又轻声问道：“很痛？”

她重重点头，没注意又牵扯到伤口，疼得蹙紧眉头，灵昀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了。她便慢慢挪动身子，打算靠坐在榻边，却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换过了……罢了，反正他早就看过的。

等靠坐好，抬头望向窗外的月光，此夜静谧安详，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却不知大荒的战事如何了，商羊他抵挡得住玄泯吗，还有子虞，他平时打架厉害，肯定想要出风头，他还不知道父神逝去了……

今日，本该是清亦的婚礼的。

——糟糕，她还在蚌里！

孟笙一个打挺坐起来，转念想到这都一天一夜过去了，她没回去，清亦自会出来，由不得自己操心，这才松口气。恰此时灵昀回来，手里拿着个莹润如羊脂的指环，走到她跟前，冷淡道：“手。”

她听话将手伸出。灵昀的手比指环还要白皙冰冷，缓缓套入，待指尖尽没，指环自动消失，冰凉之感却留于其上。她活动指头，颇为惊疑，“这是什么，它去哪了？”

灵昀显然不想回答，她便习惯性地不再问了。

战争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孟笙肉身伤势过重，自愈的能力加上灵昀的奇药法术将养，也很久未能恢复。

养伤的时日极为孤独，灵昀总叫她好生歇息，可睁眼闭眼都是父神逝去的模样，伸手亦抓不住沉虹消逝的残魂。无数次噩梦惊醒，软枕都濡湿一片，却总能看见灵昀坐在榻边，静静地守着她。

她的梦似乎比她更懂何为死亡。

沉虹的神魂在置灵瓶中一日比一日微弱，她每日坐在软榻上，什么也不做，就抱着沧海剑看置灵瓶。直到看到最后的碎片也化为星点光芒，而后彻底消失不见，她木然地将置灵瓶再放入四海囊中。

此后两万年，她再未曾将此物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