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那夜回忆了一整夜的往事,触动了心头旧伤,还是因为宿醉未醒,后面接连数个日夜孟笙都没精神,于是奈何桥头那个替她炖汤的代班小鬼差又不得不多加了几日班。黑白无常被冥界司压榨得很苦,第二日一早便又上工去了,孟笙便在小木屋中坐着发呆,一会儿想想灵昀沉虹,一会儿想想已成桑田的沧海之渊,甚至还会想起朝夕与商羊。
其实想得最多的还是灵昀,一来,那些在过去与她纠葛颇深的,还存活着的,也就剩灵昀这么一个;二来,谁叫他不知哪根筋抽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下界去,还好巧不巧遇见她,然后忒不要脸地欺骗她。
她有点儿不愿承认,其实自己还挺想念晏寻那个傻愣愣的小子……他的确同灵昀很像,只是灵昀还没有他一根脚趾头可爱。
胡思乱想了几日,越想越郁闷,深知胡思乱想对身心健康没有益处,便决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地过了几日,孟笙实在闲得发慌,脚底下的十八地狱也似乎没什么实质的动静,她便打算回奈何桥头继续炖汤。
走过三生石的鬼魂们见到她都很兴奋,纷纷表示孟婆婆终于回来了,还是孟婆婆炖的汤要好喝。她的代班小弟白於将木勺一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她,说孟姑娘不在的这些日子让他有多么多么思念,多么多么肝肠寸断,顺便吐槽了一下那些死鬼的嘴巴有多么多么挑剔竟然还敢接二连三抱怨他熬的汤不好喝。
白於是个殉情而死的书生,当人的时候温柔多情,做鬼也没改什么性子,孟笙素来怜惜这个唇红齿白的小俊郎,摸着他的头辛苦之语说了没两句,那厢子虞便乘风而来了,金光闪闪的金织锦袍亮瞎了一众鬼眼。
冥神驾到,桥下呼啦啦跪倒一片妖魔鬼怪,子虞笑眯眯地颔了首,便将孟笙拉到一边,在织金绣银的广袖中掏了掏,掏出一封暗红的请柬来,手一拂,请柬落入空中,化成一列金色的字迹。
“喏,清亦那老太婆两万三千岁的寿辰,邀你参宴呢。”
说罢回头瞅了瞅一脸呆滞的小鬼差:“不好意思了白於,这汤你先继续炖着吧,回头我叫云暄给你加薪。”
苍奚之战中,青乌一族损失惨重,天吴庇护了清亦,数百年后,清亦终是与之成婚。
可孟笙和清亦的来往却少了,一是因为她嫁给了天吴,又承继青乌国王君之位,大事小事家事国事忙得不可开交。二是因为以往习惯了三人行,只要一见面,便不由得会想起逝去的那一位。
骄傲的神族不喜感伤,但清亦偶尔也会提着酒壶来到污浊恶臭的忘川,同孟笙抱怨些家长里短,无外乎闲云野鹤的夫君和不省心的儿孙,孟笙自然完全无法体会,她在想,若真是厌恶,还不如当初就不成那个婚,轩辕大帝神陨之后也没谁逼她。清亦便会抿着小酒,语重心长地拍她的肩:“你成了婚便能理解我了,过日子都如是,这叫幸福的烦恼。”
孟笙直翻白眼。
清亦凑到她跟前:“又没说你非得和灵昀成婚,这天下之大,俊朗多情的男子比比皆是,凭你的姿色随便诱惑几个也不是什么难事。依我看,谟止就挺好的,他不也打了上万年的光棍了,要不你俩凑合凑合一起过了吧。”
孟笙一阵恶心。
清亦又道:“就算不说谟止,那呈遇啊,风凌啊,哪一个不是四海闻名的美男,风凌的神山还就在我们隔壁呢,若你有意,我让天吴去……”见孟笙一副越来越恶心的表情,只好转口道:“若你对那几个神君实在没兴趣,那仙君啊,人类什么的,虽然他们寿命短暂,你要玩玩,寻求刺激都是可以的,退一万步来讲,魔族也不是不行,我瞅着现在的魔族有好些个长得端正的小伙子,抓一两个过来养在你这小破屋里,快乐自己不就行了。”
孟笙只剩下无语了。
清亦便合眼长叹:“你这白痴就是栽灵昀身上了,没救了,真悲哀。”
孟笙不想苟同这话,却也懒得辩驳。她不喜欢提起故人,也不喜欢追忆往事,每每说到到此处,便会以各种人间趣闻绕开话题。索性,人间事精彩纷呈,无外乎他爱他她爱她他要杀她她又要救他……讲个几天几夜也讲不完。
可清亦总会在某个清晨被黑着脸的天吴赶来接走,孟笙扒着她的衣袖假装泪眼汪汪:“你每次一走,便就留我独自在这昏天暗地的冥界孤单寂寞……”
天吴掰开她的手凉凉奉劝:“找个男人就不寂寞了。”
话题再度被绕回,孟笙甩开手,毫不留恋地拜拜:“下个沧海桑田再见。”
……
孟笙翻箱倒柜手脚并用的时候,黑白无常便在一旁嘴角抽搐:“老大别找了,你这屋子里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见她最后从香炉中抓出一个无香自燃的荧火灯,擦擦灰便揣进怀里,嘴角更抽搐了:“您不会是要把这过时的神器送给堂堂青乌王君当生辰贺礼吧?”
孟笙道:“有就不错了,挑什么挑。”开开心心出门去。
她又没钱买值钱玩意儿。
子虞接到请帖就走了,说要提前去泡青乌的美貌女仙官,她便骑着赤狰慢悠悠地往西海飞去。青乌国虽与人界相隔不远,离冥界却是十万八千里,不知飞了几个日夜,正一边打瞌睡一边百无聊赖看着脚底的深蓝汪洋,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大风,狂猛骤急,赤狰嗷呜一声就跌下了云头。
还没反应过来的孟笙跟着一起掉下去。
高空坠落,还落得如此迅疾,孟笙以为自己的屁股怎么也会惊起一滩海啸,已做好被鱼虾狂啃的准备。未想,海啸没有,鱼虾也都安分,而臀下之物松软丝滑,颇像人间千金难买的绸丝,还隐约传来着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
孟笙低头,发现自己掉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惊魂未定,环视四周,这竟然是一座小岛。但规模不大,在海岸边就能直直地望到头,岛上充盈着细碎的银沙,这人便躺在银沙中间,生死不明。
等终于反应过来,她连滚带爬地从那人身上下来,默默哀悼,虽然她很轻,但这从天而降的重量……怕是连神仙都能砸死……
果然,那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紧闭,没什么呼吸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先在旁边瞅了瞅,没见他被砸成一滩泥,也没见到飙出的狂暴状血迹,心道此人难不成早已死了,是个干尸。这种可能性让她的负罪感减轻很多,于是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心脉。
呀,活的。
真是奇怪了,也不知此人自哪里来,半死不活躺在这西海岛上无人之境,被她砸了也半点事都没有。她没看到他身上有什么伤痕,开始查探魂魄——
奇怪,他不是个人类。
再探——
很奇怪,他身上竟然有种熟悉的气息。
她微微蹙眉。
在哪里感受到过这个气息呢?
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两万年都回忆了个遍,猛然想起——这不是未悯身上的气息么!
古老,沉郁,深不可测。
难道这干尸也是个远古神?
须知远古神皆行踪莫测,唯有精灵一族定居极川之外北纶山巅,可待来访者,其余诸神皆只存于传说中,甚至连他们这一辈新神族都从未曾见过,也一直被推测早已逝于四海。
这又是什么运气,远古诸神接二连三让她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