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处，一袭清素白衣端然坐立于满堂彩饰中，清清淡淡的神情与周遭的喜庆毫不沾边，似乎是听见声响，他将目光向门口投了过来，不冷不热地落在她身上。

孟笙：“……”

六界之间，各族界限森严，互不相通，唯有一物不分种族，不远万里，毫无界限，便是——

八卦。

近日六界间有个八卦甚为甚嚣尘上。

主角便是北海终阳山万余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灵昀神君，与幽暗冥界上蹿下跳每天刷存在感的好色神女孟笙两个。因这两位尊神实在天差地别，不熟悉历史的仙鬼妖魔们很难将二位联想到一起。

但前段日子，享誉冥界的某个说书老鬼将二位尊神的陈年往事编纂成一部上古情史，该书在冥界很是畅销。使得几个小鬼们在去终阳山听灵昀神君的讲座时不小心暴露了，传播了，灵昀神君的态度显然也很暧昧，于是两位尊神陈芝麻烂谷子的少年往事便在六界中重新被鞭尸一回。传到今日，很显然，看在座的神仙亮晶晶的目光，怕是已经没几个不知道的。

都知道的神仙们便把尤其兴奋的目光钉死在了半只脚踏进来的孟笙身上。

——她身后那位白润清俊的郎君又是谁？她新相好？

这携新欢逢旧爱的戏码着实是相当的精彩。百年，啊不，万年都难得一见啊！神仙们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洋溢着兴奋与八卦的目光比这满堂的彩饰还要亮眼，看得孟笙汗毛林立，其中以前排某位冥神的亮闪闪大眼睛为最甚。

但孟笙此刻实在没有那个想象力将这一排眼光和她与灵昀的畅销八卦对上号。她能想出的最符合逻辑的解释是众神仙应当全都她的美貌震惊到了。她深吸口气，挺直腰背，把目光从灵昀身上挪开，径直朝上座的清亦与天吴走去。

众神仙的眼珠子便随着她动而动。

好吧，即使深知自己的美貌惊天地泣鬼神，但被如此盯着难免不自在，旁的倒也罢了，但那千百来双眼睛中某一双沉静而冰冷的也直勾勾落在她身上……这就有点窒息了。勉强站定后，她将袖里的荧光灯朝某个跟着看好戏的寿星递了过去，咬牙切齿地道了句：“恭贺大寿，祝您福如东海，永生万年。”

清亦一脸无辜地将她望着，咬低声音回：“我又不知道他要来。”

——你不请他他来什么。背对着满堂宾客，孟笙直翻白眼。

清亦朝她身后努了努嘴：“那是谁？你相好？”她往旁边瞟了一眼：“那灵昀不是可尴尬了，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还给当面给他带绿帽。”

旁边的天吴已经按捺不住头上直冒的青筋了，孟笙生怕她再口出什么离谱的狂言，赶紧问道：“我的席位在何处？”

她本来想跑的，但若此时跑，不就显得她对灵昀余情未了，更尴尬不是么。她就不走，她要大大方方吃完这席，给清亦看看，什么叫从容。

清亦往旁边一指：“那儿。”

孟笙循视过去，正见灵昀旁边干干净净空出个席位。

孟笙：“……”

她转过头，见奚和已经很自觉地在远处寻了坐席坐下了，正遥遥朝她举杯微笑。

四周炯炯的目光依然将她盯着，她牙一咬，提起裙裾就走过去，看也没看旁边某人一眼，端端坐下去，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西海的琼浆玉露果真辛辣爽口。

她心想，灵昀可千万别在现在同她讲话，不然她不晓得该同他讲什么。正用余光使劲瞟他，连他衣袖微动都起一身冷汗。却见他也只是微微将手换了个位置罢了，心理不免又有几分自嘲，灵昀干嘛要跟她讲话，她也真把自己当回事。

那日她不吭声的就走了，他多半也懒得理她。

——她也不想理他！

明明是他先投胎成晏寻，把她当猴耍的，她不告而别虽不是因这事但和他比起来也根本不算得过分。他千里迢迢地又到这里来摆个臭脸给谁看呢，她才不要理他。

就在她胡思乱想，越想越气之时，旁边的灵昀忽然动了动。

他轻轻侧过头，将她望着。

底下一片哗然。

孟笙这下子是冷汗都定住了，他不理她又气，他理她了，她又忽然紧张起来，他干嘛？他盯着她干嘛？他要干嘛？他……

灵昀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宫殿里所有神祇仙官都在注视他，他只是看着孟笙，过滤掉一切闲杂人等地看着她，仿佛这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个，然后他启唇，平静地问：“那日，你为何离去？”

孟笙震惊地望向他。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灵昀此次万年破天荒出个门……大概，不会，是专程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吧？

不会吧？

但灵昀认真而纯粹的目光在告诉她，他好像真的，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孟笙给气笑了，也不管四面八方贼亮贼亮的几百双眼睛，冷笑一声，反问他：“灵昀，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不清楚么？”

灵昀莹若翡石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疑惑的光芒。

他疑得无比真诚。

她就又笑了一声：“灵昀，你要不也同我解释解释，晏寻现在在何处？他是在人间快意逍遥，还是说，就坐于这殿中，欲意骗我到地老天荒？”

灵昀沉默了。长睫垂落，遮住莹润的双眸，依然神情淡淡，却透出几分不可见的悲伤。

孟笙转过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