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晨拉住我的手腕,很紧很紧,像是怕我现在就会在他面前消失似的。他眼底情绪沉得似墨,深处掀起暗涌。
“为什么遇到事情,你第一反应永远是把人推开,自己逃跑?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所以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
“我已经被我亲生父母抛弃过一次,你不能这么残忍,你知道吗?”
我没应声。
他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谴责我。
我想说,我是为他好,异地恋太辛苦,过去这一年,他该体会到了。
我想说,我家里现在这种乌七八糟的情况,他最好不要被拖进来。
可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我到底怕他受伤,还是怕自己受不了情至浓时,分崩离析?
与其到时彼此折磨,不如趁现在投入不多,及时止损。
他说得对,我的心比我想象中的狠。
我半点为自己辩护的底气也没有,甚至被他攥得疼了,也只蹙了下眉。
辛晨松开我,手腕一圈绯红指痕,他指腹摩挲着,轻柔的力度像羽毛拂过,痒意通过皮肤直达心底。
我鼻头一阵发酸。
“我不同意。”他说,“只要你不放弃,有任何困难我都可以陪你挺过去;但你要是放弃,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他放轻语气:“拜托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谁不想有人坚定地选择自己,不离不弃,可是人们来来去去,世事瞬息万变,又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
可他放低姿态,请求我相信他。
你知道鲁珀特之泪吗?
头部坚硬无比,子弹打不穿,液压机压不碎,矛盾的是,轻捏尾部都会导致整体爆裂成粉末。
对我而言,辛晨这句话,就是施在我尾部的力。
我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痛哭。
最后哭累了,看见他衣服上糊满了我的眼泪鼻涕,我不好意思地把家里钥匙给他,“你去洗个澡睡一觉吧,下午我陪我妈就行。”
“你一个人可以吗?”
“放心吧,我对医院比你熟。”
辛晨把我脸上沾着的头发拨开,吻了吻我的眼睛,“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男朋友就是关键时刻用来抗事的。”
我点点头。
目送他离开,我回了病房。
母亲得知我的成绩,满意地点点头,在我说我打算留在本地上大学,她又立即变了脸色。
“我费那么多钱和精力,让你考这么高的分,结果你就这么糟蹋?”
“那我怎么办,不管你吗?”
“我都说了,我不用你操心,你读好你的书就够了。”
“我也不用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妈,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不是爱,是绑架!”
我脸都涨红,胸口起伏不定。
隔壁病床病患和家属噤若寒蝉。
护士敲门提醒:“麻烦小声点,免得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
母亲冷声说:“徐又宁,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回去吧,好好反省一下。”
我眼眶热胀,也是气上头了,转身就走。
辛晨这会儿大概还在补觉,我不想打扰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
走久了残肢有点受不了,在一个公园停下休息。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成双结对,而我孤零零的,显得很可怜,我迫切地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我发消息给夏天心。
她很快赶来,“哟,没想到你还能想起我。”
我问她:“北京怎么样?”
“怎么说呢,大得让我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可又觉得有很多施展的空间。”
夏天心坐在我身边,偏过头,“你不是很快要去了吗,问我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
“辛晨说的。”她朝我挤挤眼,“他在他们院还挺出名的,可惜名草有主。我有次碰到他,随便套一下话就套出来了。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恨不得昭告天下,才把风声漏给我。”
“我替你考察过了,他规矩得很,跟异性保持距离,一点绯闻没有。”她歪身,肩膀撞我一下,“你真是走大运了,碰到辛晨这么个实心眼。”
我低低地“嗯”了声。
夏天心瞅我,“咋了?情绪不高的样子,吵架了?”
我摇头,“就是有点茫然,不知道能跟他走到哪步。”
“这么患得患失,不像你啊。”她啧声,“陷在爱情里的女人啊。”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夏天心想了想,“好比爬山,有的人是为了欣赏风景,有的人是为了登顶。你属于后者。你设立了目标,就埋头往上爬,即便你的同伴跟不上你,也不管路上遇到什么,你都不会改变目的地。”
我说:“很自我,很无趣是不是?”
她没否认,“不过后来……反正你现在多了点人情味了,至少愿意分神,注意到爬山之外的事了。”
我知道她说的“后来”指的是车祸截肢。
我和夏天心聊了许久,她心思细,说话直,对我没任何顾虑。也许是打过一架的原因。反倒适合谈心。
直到她受不了喂蚊子,摆手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