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目光投向窗外,眼底蕴出一汪新的海洋,“今年的海棠都谢了。”
来北京读研第一年的春天,校园里的花渐次开放,我最爱西府海棠,连拍数张发到朋友圈,母亲评论:你也站到花前去呀,别人都是拍和花的合照(呲牙)
我回她:下次你来帮我拍(调皮)
哭我们错过了春天最后一捧芳菲。
海洋开始澎湃。
“赵阿姨和刘叔你还记得吗?他们今年下半年要搬去南方了。”
我常给母亲发他们做的饭菜,说,他们手艺比你强多了。
赵阿姨隔着屏幕,热情地和母亲打招呼,让她有机会来尝尝。
今年房租涨价,他们和房东谈不拢,在北京找不到合适的店面,索性换座城市。
哭我们再度和身边人走上分岔路。
“他们前些天拍毕业照,我也没来得及去。”
虽然我和他们并不亲密,到底同门三年,他们纷纷发消息关心我怎么没去。
导师倒是什么也没问,给我转了一笔钱和一大段宽慰的话。
哭我的研究生生涯毫无仪式感地结束。
我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借口,让自己在母亲面前肆意地大哭,像个孩子。
母亲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静深如渊,里面盛着生命即将燃烧殆尽的灰烬。
在她沉默和我的崩溃里,我们长久以来的隔阂和矛盾慢慢消解,只剩下斩不断的血脉亲缘将我们相连。
“算了,不治了。”她重复着这一句,“不治了。”
我不停地摇头。除了摇头,我什么也做不了。
医生说,好心态有利于病情,母亲的求生意愿很强烈,她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
她是她生命的唯一主人,她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替她放弃。
辛母当天晚上住在宾馆,次日早上来看望母亲。
她没和母亲提只言片语有关我和辛晨的事,反倒各种夸赞我从小到大都很优秀,是辛晨的榜样。
母亲没什么气力附和,淡淡地笑,末了,握住我的手,“我现在也没什么愿望,就盼着这两个孩子过得幸福,真到了地下,我也能安心了。”
辛母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下。
她们三言两语完成一场平静的对弈。
老练如母亲,岂会看不出辛母的态度?
拖了这么多年,没提双方父母见面的事,就是不赞成,甚至反对这桩婚。
她也亮出自己的立场:她支持我和辛晨,以生命作注。
辛母看看我,我抽回手,盖上母亲的手背,“你别操心这么多,好好治疗才是最要紧的。”
话题就这么被转开了。
辛晨上午加完班,买了吃的匆匆赶来医院,辛母已经走了。
既然她不想让辛晨知道,她充当了一回“棒打鸳鸯”故事里的恶婆婆,我便也没告诉他。
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该气恼还是敬佩。
但我能理解她。
方式固然不同,可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为了辛晨好。
以前,我对母亲“为了你好”的说法恨之入骨,仿佛只要套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绑架、勒索、胁迫……都能变得名正言顺了。
但爱一个人,就是打心底地希望他好,为此不惜做出一些招其憎恨的事。
母亲睡了,辛晨跟我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园。
急救车的鸣笛从不远处传来。
辛晨说:“这一秒,全世界有几个人死亡,又有几个人降生,在这宏大的生命河流里,我们能一同站在这里,已经就是一种幸运了。”
他大抵察觉到了什么。他用近十年修研我的情绪变化,比任何人都精通,包括母亲。
所以,他试图用一些乐观积极的鸡汤,覆盖掉我原本悲观消极的想法。
但他也清楚,我很固执,一旦做下决定,不会轻易动摇。
他见我不说话,就猜到了,目光执着地盯着我:“宁宁,不管有什么困难,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一个人。”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悄然无声,却雷霆万钧般,击破我们小心翼翼维护的太平。
“辛晨,我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每个字艰难得像挤出来的,我强忍喉间苦涩,尽量笑得轻松一些,“我还是……不要耽误你了。”
长到,足够让你忘却一段深刻的感情,一个爱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