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暗恋明恋她的男生就能从教室排到办公室。
“谈恋爱不如搞事业。”她抬眼看我,“本来,因为你和辛晨,我还开始相信爱情了。”
我没说话。
夏天心实在憋不住了:“好吧,我坦白,是辛晨托我问你的近况。”
她性格还是那么直,一点弯弯绕绕也搞不来。
“你就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希望他也能往前走。”
“之前你是因为阿姨的病,不想拖累他,才和他分手,现在都……你心里还有他,他也惦记你,就没复合的可能了吗?”
我笑了下,摇摇头,“相爱容易,相守却很难。他爱我爱得太辛苦了。”
找一个他喜欢,他父母满意,家庭、身体都健全的女孩,才是他应该过的人生。
母亲生病这些年,家里变卖得一无所有,还欠了外债,我何必继续拖着他?
只是,我欠他的,这辈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如果有来生——
辛晨,再让我好好爱你吧。
清明节,我给母亲扫完墓,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陌生中年男人。
过道狭窄,又都撑着伞,我偏身让路。
男人脚步放缓,打量我几眼,语气带着不确定:“你是……谭又宁吗?”
我说:“你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
我略一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男人匆匆追上来:“宁宁!”
残肢骨头里泛起针扎般的疼痛,地面湿滑,我一手扶着义肢,小心下台阶。
我头也没回。
母亲离婚时,我还不记事,此后也再没有和父亲见过。隐约听说,他有了新的家庭。
懂事后,我从未想过找父亲,我的认知里,我只有母亲。现在,她走了,我便成了孤儿。
我姓徐,又宁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她希望我一直平安。
和这个姓谭的男人没有任何瓜葛。
他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我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找过我几次,都被我拒之门外。
他给我打了一笔钱,说是补偿。我需要钱,自然不会故作清高。
再后来,他像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样,又消失了。
朋友、亲人、爱人,接连离去,我逐渐接受没有人会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件事。
债务全部还清后,我提交了辞职。
我去云南旅居了三个月,每天除了画画,就是看书、发呆、闲逛,再遛一遛民宿老板小姐姐的狗。
最大的烦恼,不外乎是下一顿该怎么填饱肚子。
我的手艺仍停留在把饭菜做熟,卖相顶多不令人倒胃口的阶段,即便如此,三个月下来,我还长了点肉。
也不知夏天心怎么觉得,我一个人这样在外飘着很是凄凄惨惨戚戚,非要给我介绍男人,充实我的生活。
她还再三和我强调,他品性、样貌绝对没问题,上一段感情结束是由于女方出国深造,两人和平分手。
难得见她如此热心,我答应和他见一面。
地点由他定在咖啡馆。
我想起偶然看来的一个说法,相亲之所以都选在这种地方,原因是,如果合适,就约饭;不合适,喝完咖啡就能立马走人。
对方长相周正,打扮简洁清爽,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叫我有些意外。
“你在云南待那么久,是不是晒黑了些?”
我愣着,他仓促解释:“我们是一届的,我在你们隔隔壁班,我认识你。”
“这样啊。”
我又问:“夏天心跟我说,你和你女朋友谈了五年,也算是不短的时间,你们男人这么快就能move on吗?”
他抓住关键词:“都?”
“我前男友。”
游说我时,夏天心告诉我,辛晨也在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
我没有质问,单纯好奇。
毕竟我只经历过辛晨这一个。
男人思忖片刻,答道:“大概是因为不留什么遗憾吧。她奔赴前程,我归于安稳,当我们走上不同轨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必要回头了。”
“你这么问,是不是代表,你还没move on?”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并非糊弄他,而是我也不确定。
我照常生活,不再剧烈的悲伤袭来,偶尔想起辛晨,心里不可遏制地泛起刺痒——像是伤口即将愈合的前兆。
可又在笔尖无意识地描绘他的模样时,会在从噩梦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时,在傍晚沐浴着霞光回家,却无人可分享时,将伤口反复撕裂。
他自觉绕开这个话题,指指菜单,“先点杯喝的吧。”
毋庸置疑,他的确是一个极佳的相亲对象。
感谢夏天心,没让我经历网上描述的那些奇葩相亲。
走出咖啡馆时,外面落起了小雨。
又是一年春。
又是没完没了的雨季。
“看来这顿饭吃不成了,”男人绅士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从包里取出伞,“不用,我自己乘地铁就行。”
残肢比天气预报更及时管用,下雨前,它总会用疼痛提醒我。
他说:“那下次,等你有空……”
我望着一旁的鹅掌柴盆栽,叶尖缀着一滴雨,要坠不坠的,没听进他的话。
我收回视线,忽然问:“你知道雨季什么时候过去吗?”
他一头雾水:“啊?”
我朝他笑了笑,“也许,不会过去了。”
我撑开伞,走入雨里。
男人没有叫我。一如和辛晨分手的那天,我没有叫他。
我以为雨季终将过去,可那年落在我心底的雨,却潮湿了一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