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方汀,”同门师姐在外面敲了敲窗户,“早课开始了。”
“好的,”一个女孩的声音连忙应道,随手打开了窗户,一对麻雀停在院中的枝条上,华山远处山峰白雪皑皑,切过蓝色的天空,留下蓝白分明的界线。
我叫方汀,是紫虚门下弟子,从小便在纯阳宫里长大,师傅说我是在山下的水边捡到的,所以取名为汀。
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次论剑会上,我遇见一位静虚门下的师兄,他看着长我几岁的模样,我那时候被剑上清冷的月光晃的眼疼,只好躲在师傅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想要看热闹。
隔着台上来往比剑的两人,我看到对面的那个男孩,他笑着很安静,也很温暖。
我不由愣住了,仿佛比试台上的剑光也不刺眼。
华山上常年积雪皑皑,他的笑却温暖的好像能融化我呼出的白霜。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他是静虚门下的,却始终不敢问及姓名,深怕提出的瞬间,心底的秘密就暴露在他人面前,连远远望见的资格都失去,我时常隔着门扉的一条缝,看到他抱着典籍从门前走过。
他对谁都很好,无论是平辈还是师弟师妹都是微笑以对,我一直想对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但是我想我大概还不好看,要不为什么偶然的照面里,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年岁渐长,小时候栽下的树抽出新枝,与院墙比肩,我看着他带着他的师弟一块去练剑,看着他身高渐高,肩背渐宽,恨天高将长发束起,三尺青锋背在身后,脸庞也消瘦了许多,可是笑起来却还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暖。
师姐们开始对我说:“方汀长的真好看。”
可是我心里不由想到,倘若不是心中人说出好看这话,又怎么会觉得是真的好看呢,如果能再见到他,也许会多几分勇气,说上一句话吧。
我等着下次相遇的机会,却传来他下山游历的消息,他走的那天,纯阳宫下起大雪,我冒着鹅毛雪花赶去山门,只赶得上他逐渐消失在大雪中的背影。
我张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说不出的话,还是说不出。
岁月轮转,越来越多人对我说:“你真好看。”
他们说紫虚门下的方汀长的真好看,就是不怎么笑。可是就算千万人夸,也不及他说上一句,要是能再见他,他能否说上一句“你真好看。”
眼前一片漆黑,在漆黑之中却能隐约感受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忽闪而过,是剑气,最后这些剑气迎面而来,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掌中剑泛着寒光,毅然踏步上前,淡蓝色的阵法从脚下展开,在地上绘出北斗七星,长剑出鞘,剑气如同海涛连绵,缠着对面动弹不得,最终不得不认负。
不知谁带头鼓掌,掌声经久不歇。
我终于站在论剑会上,不再是当年躲在师傅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大家都说,紫虚门下的方汀人长的好看,剑术也了得。
我仰望一眼天边连绵的雪线,蓝白分明的界线,就像身上的校服,忽而发觉手中的温度同剑锋上的寒冷无差,若时光能倒流,真希望能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隔着人群,隔着华山的细雪,却温暖了许久,却又不希望遇见他,那时太过单纯,不知自己后来的岁月里一直追逐那个背影。
再后来听闻他回来了,那时我正在论剑台上,小师弟师妹们拿着木剑嘻笑打闹,天真无邪的笑容,像极了自己年幼的时候,长大了,觉得心中覆满了厚雪,再没什么能值得去笑。没想到他的一句消息传来,瞬间感觉积雪化尽,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我收剑入鞘便奔回去,正巧赶上他正同他师傅辞行。
他说,他看破俗尘,明白这偌大江湖从来不会因为一人而改变。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想要长久陪她左右。
他说,他是特地来向师傅辞行的,辜负师傅多年教导。
一字一句,仿佛一枚枚钉子,钉在心上,最后再也承受不住,碎的支离破碎。
甚至忘了躲起来,当他同师傅说完话,抬头便看到愣神的我。
他走过来,眉间多了几分沧桑,但笑容却依旧温暖。
然后错身而过。
“你。”我开口,想要轻轻的说,“你怎么能这样。”怎么不能,稍作停留,等下我。
大家都说你是优秀的,我细心打理的长发,仔细整理的衣袍,甚至这一身的紫霞功,只是为了能见到你时多一分的自信。
“怎么了?”他转头问,那声未说完的“你……”,被耳聪的他捕捉到,以为是叫住他。
“在……在下紫虚门下方汀,不知师兄怎么称呼?”我急忙行了个礼,掩盖失态。
“静虚门下,杨鹤,”他笑了,“原来你就是方汀啊,我听师弟们说你长的很好看。”
我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他负剑远行的背影,他离我很近,只要我一伸手,就能扯住他的衣袖,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没有挽留他的理由,不知何时,脸侧一道凉意,抬手一擦,却是泪。
想来真是讽刺,那么多年后,终于问道追逐多年的姓名。
因为,这次真的没办法追逐下去了,我知道,该放手了,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执着下去。
杨鹤走后,很快就到了春节,这个春节格外寒冷,我在房中望着窗外的大雪发呆,便是一夜,而手里的书一页未翻。
天色大亮的时候,有人叩响了房门。
我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竟是他的师弟,依稀记得是叫柳闻。
他是来送东西的,我以为同他师兄有关,打开一看却是绿油油的马草。
“马草?”我愣了,问他究竟是谁要他送来的,他支吾半天,说是一个朋友让他转交,而这个朋友是从另一个人那得来的。
我谢过他之后,在盒子里找到一张卡片,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肖青风。
盒子上印着一个天策的符号。
终于想起来,我是同师傅去天策府拜访过,却想不起有没有肖青风这个人。
我收过不少东西,每到节日的时候,总有师兄师弟送来,大多是女生的玩意,却从未在意过,马草却实实在在的第一次收到。
可惜脱离了土地的植物,很快就枯萎了,无论如何用水都救不活。
“师姐,师傅问你,今年下山游历去吗?”小师妹蹦蹦跳跳的过来,“去年你就推掉了。”
我抬头望着院子外高出一节的树冠,想起因为怕错过杨鹤回来所以推掉了下山游历,该放手了,该放弃了,我对自己说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说。
临行前,师傅叫我过去,他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冥想,手里握着一把拂尘。
“师傅,你叫我。”我恭敬的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