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啊,”师傅没有睁眼,“你说沙子和珍珠有什么区别吗?”
我思考了一会,“珍珠被人视作珍宝,而沙子被人嫌弃,弃之于地。”
“珍珠和沙子没有区别,它们都是世间万物之一,珍宝和泥土不过是后来加诸于上的判断。”
“弟子愚钝。”
“方汀啊,判断是人为的,自然也是可变的,别太执着于其中。”师傅说完后便沉默了,我知道师傅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告退,回到房里。
那盒枯萎的马草还放在桌案上,我觉得应该给它的主人一个交代。
“明天启程去天策府吧。”我收拾好行礼。
肖青风听到方汀来的时候,正跟同营弟兄们打牌呢,府里不让赌博,他们就发明了一个惩罚,输的人往脸上贴白条,肖青风牌艺不精,手还黑,几圈下来,脸上白茫茫的一片,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十来张,眼睛在哪都不好找。
“青风,青风,该你了。”旁边的人提醒道。
“哦哦哦,我看看”肖青风掀开两片白纸,露出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牌面犯难。
“又输了?”肖青风的对家打趣道,“那赶紧把条贴上吧,麻溜的。”
“去,教头教导我们不到最后时候不能放弃!”肖青风说。
“乖乖,早贴和晚贴有什么区别。”坐在肖青风右手边的人说。
“我们裁的白条几乎都在你脸上了。”对家接话。
“一边去。”肖青风被怼的不耐烦了,他在营里年纪算小的,这些比他年长的士兵非但不照顾他,还老欺负他。
“肖青风,肖青风……”有人走进营帐里,“肖青风呢?”进来的人一眼没看到他。
大家都瞅着肖青风,“乖乖,肖青风你给人贴成了个白面馒头啊。”
“滚,”肖青风怒吼,脸上的白天随着他的怒气飘了飘,反而引来哄堂大笑,没有丝毫威慑。
“有人找,别打了。”进来的人说。
“谁啊。”肖青风不耐烦,“我正忙着翻身呢。”
“不认识,女孩子,好像纯阳宫来的,方什么来着。”传话的人脑子也不好使,记不住人名,“但是长的漂亮……”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风,肖青风的牌扔在桌子上,一屋子的白条飞舞,人已经没了踪影。
“见色忘义,一听说是娘们就没影了。”有人鄙视道。
“他天天跟我们一块,哪拐来的。”另一个人说。
方汀站在营门前,上次她跟着师傅和师姐来的,而今天,只有她一个人,说起来她也是有些兴之所至,只是觉得应该离开纯阳宫,离开她这些年的执着,没有更多的准备,就决定来这。不由有些紧张,手不由紧紧抓着手里的剑鞘,小心的四处张望,因为她不知道谁是肖青风。
这时只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一个营帐里冲出来,不一会儿就近在眼前,“方汀吗?”身影喘着粗气问。
方汀愣住了,刚回神,看到他小半张脸上都是白条,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得肖青风不知所措,高大的个子只在那里挠头,另一只手揭下脸上的白条,“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来。”
“这是你送给我的吗?”她拿出木盒子。
“是啊……”肖青风局促起来,“我不知道送什么好,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马草顶好的。”
方汀乐不可支,“可是我没有马,你送我马草有什么用?”
“你没有马?”肖青风说,“那你能先别走吗,过一段时间北邙的马就产小马驹了,我给你挑一匹……好不好?”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叛乱,直袭洛阳,不日洛阳陷落,转而进攻天策府。
紧急的钟声响彻整个军营,催的人心焦。
站在府中就能听到城墙外,狼牙大军进攻的号角和战马的铁蹄叩响大地的声音。
“方汀,方汀。”肖青风在慌乱的人群中找到那抹蓝白色的衣袍。
“青风?”方汀回身望见肖青风满脸大汗,“外面是怎么了?”
“是急报,狼牙兵打来了。”肖青风不由分说的拉着方汀,“你快骑着奏风走。”
“可是,这是你的战马,我骑走了,你拿什么作战?”方汀不愿意。
“得罪了,”肖青风强行把方汀抱上奏风的背上,“你骑着它,我才放心,天策将士怎么会只有一匹战马。”他对方汀无所畏惧的笑了笑,“等我们赢了,我就去找你。”
目送着奏风和方汀远去的身影,肖青风长舒了口气。
他提着长枪,跟同袍一起走出城门,如果能赢,那该多好啊,如果能赢,洛阳就能保住了。
天策府外已经尸横片野,大势已经不在他们一边,却还是要为了那些微渺的希望而战斗。
长□□穿一名狼牙兵后背,但是还是来不及救他的同伴,那是他的班长,平时两个人就睡隔壁,对他们而言是个温和的大哥。
狼牙兵手里的长刀还是砍去了他半个身子。
不知何时,背后忽然一凉,长刀砍在他背后的铠甲,他心中一惊,单手一挑,挑飞对手的长刀,继而转身,枪尖刺穿他的咽喉。
脚踏之地已经没有一块是干净完整的,不是尸体就是血污,天策士兵和狼牙兵的尸体垒在一起,想要不倒下去,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不停的拼杀,却不知何时是个头,他的同袍,和他同营的兄弟们,不知还剩下几个,忽然听到号角,狼牙兵在退却,“我们赢了吗?”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上面还沾染着不知谁的血。
却听到弓箭离弦的声音,破空声铺天盖地,抬头一看,铁灰色的天空上,无数黑点由远及近,那是万千支弓箭如同大雨倾泻而下,肖青风望着天空,忽然无声笑了,“如果赢了,我一定亲自去纯阳宫找你……”而后慢慢闭上眼睛。
然而他预料的却迟迟未至,“肖青风。”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忍不住睁开眼,看到眼前是一柄长剑,以长剑为中心,一个蓝色的气场将他包围,外面是纷飞的箭雨,剑柄上白色的剑穗他记得,那是方汀的,他无数次见过,早已记在心里。
“方汀,”他看到一道蓝白色的身影向他奔来,在红色和黑色交织的世界里是那么刺眼。
方汀被脚下的尸体绊得踉跄,却坚持地向他跑来,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方汀,快跑!”肖青风怒吼,他想要跑过去,向着方汀的方向,但是镇山河却困住了他,箭矢刺穿了蓝白色的衣袍,一支,两支,三支,继而数不清的箭矢覆盖了整个战场,除了贯穿血肉的声音,寂静无声,蓝色的气场终于消失了,因为镇山河的保护,肖青风在箭雨中完好无损,但是那个给他镇山河的女孩,却再也不能站起来,他看着方汀被万箭刺穿,却连伸手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