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生活区比研究所要嘈杂许多，带着一种麻木的生机。

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奔跑，大人们脸上大多带着疲惫与漠然。月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位于区域边缘的一个狭小通讯隔间。

她插入自己的身份卡，输入权限代码，接通了通往麦尔所在的实验室。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单调地响着。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操作台，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喂？”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略显慵懒，却带着独特磁性的男声。

是麦尔。

“是我。”月的声音压低，语速很快，“谈话结束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麦尔的声音也严肃起来，懒散消失无踪：“结果？”

“最坏的那种。项目被永久冻结。我被调离，去负责‘生态循环优化’。”

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那几个字。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意料之中。埃加博士的‘道德洁癖’向来是基地的标杆。他有没有再次缅怀我们那位‘非自愿献身’的蝠鲼朋友？”

“重点不是这个，麦尔！”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躁，“他切断了一切，资源、数据通道，还有……我们之间的联系。这是明令。”

“所以，我们尊贵的老师是打算把我们这两个‘危险分子’隔离审查了？”麦尔的语气里带着嘲讽，“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月？乖乖去种你的藻类？”

“你知道那不可能。”月斩钉截铁地说，“实验数据，尤其是关于基因表达稳定性的那部分，我已经做了加密备份。关键样本也转移到了安全位置。”这是她在与埃加争论时，内心早已做好的最坏打算。

“干得漂亮。”麦尔赞许道，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但失去了研究所的支持，后续实验几乎无法进行。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工作室’。”

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麦尔指的是什么。

基地之外，那片被病毒和变异生物占据的废墟世界，隐藏着一些废弃的、或许还能运作的前时代研究设施。那是极度危险的选项，但也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风险太高了。”月下意识地说，并非出于畏惧，而是出于对计划周详性的本能考量，“而且，我们还需要……‘自愿’的实验体。”

她说出“自愿”这个词时，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风险与收益并存，月。”麦尔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至于实验体……废墟里从不缺少为了生存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志愿者’，或者，我们也可以考虑更‘稳定’的来源。”他的话意有所指，但没有明说。

月沉默了。

她知道麦尔的意思。基地内部，并非所有人都安于现状。一些在病毒中幸存下来却留下严重后遗症的人，或者那些渴望力量、不惜铤而走险的激进分子，都可能成为目标。

但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踏入无法回头的禁区。

“我们需要见面详谈。”月最终说道，“不能在基地里。”

“同意。三天后，B-7废弃排污管道入口，老时间。”麦尔迅速报出一个地点，那是他们早年探索基地周边时发现的秘密汇合点之一，隐蔽且少有监控。

“好。”月应下，随即又补充道，“小心点，麦尔。埃加可能已经开始监视我们了。”

“他一直都在监视，亲爱的月。”麦尔轻笑一声，“只是，猎手和猎物的角色，有时候并非一成不变。三天后见。”

通讯切断。

月拔出身份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通讯隔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与麦尔的对话，既让她感到了同盟的支持，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凶险。

他们正在策划的，不仅仅是违背命令，而是叛逃，是可能被视为反人类罪的人体实验。

她推开隔间的门，生活区嘈杂的声音再次涌入耳中。

她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正蹲下身，温柔地替自己的孩子擦拭嘴角。那一刻，月的目光有瞬间的恍惚。

苏音……苏羡……

她想起离开家时，女儿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和儿子那强装成熟、却在她抚摸他头顶时忍不住绽放的笑容。

她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给他们，给所有像他们一样的孩子，一个更好的、不再惧怕病毒和变异生物的未來吗？一个真正属于“新人类”的未来。

这崇高的目标，足以抹平手段上的一切污点。

月如此告诉自己，内心那因为杀意和叛逃计划而泛起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决绝。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生活区穹顶的防护玻璃，望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被污染的天空。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稀薄而惨淡的光线。

进化之路，注定由尸骸铺就。如果埃加注定要成为第一具尸骸……那么，她或许应该为他选择一个更有“价值”的结局。

比如，成为她新项目——那个她真正致力于的、隐藏在“生态循环”伪装下的进化研究——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数据点”。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她精密如同仪器的大脑中，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