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期限的最后几个小时,当月几乎要放弃希望,开始构思备用方案时,通讯器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坐标和一个时间:基地时间,次日,凌晨02:00。
坐标指向生活区下层,一个废弃的物资中转仓库,那里堆积着早已停用的第一代空气净化器零件,平日里连维护机器人都很少光顾。
预付金的交付方式也极其苛刻。信息要求她将等价于三成款项的、一套精密级多功能检测工具,放置在该仓库指定位置的某个废弃机箱内。对方会自行收取,并验证“诚意”。
没有见面,没有确认,只有单方面的指令。
这无疑加大了风险。如果对方只是骗走这批物资,她将毫无办法。
月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她调动了自己所有的储备权限,加上早年私下积攒的一些“存货”,才勉强凑齐了要求的物资数量。
挪用和转移这些物资本身,就如同在刀刃行走,一旦被审计系统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没有退路。
次日凌晨,当时针指向两点,基地陷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
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光线昏暗的维护通道中。
她避开了所有的主要监控节点,依靠记忆中维护通道的布局图,绕行了很远的路,才抵达那个废弃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机油腐败的味道。
巨大的废弃零件在阴影中投下狰狞的轮廓。
只有远处应急灯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月按照坐标指示,找到了那个指定的、布满灰尘的机箱。她迅速将装满物资的密封袋塞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离开,没有停留一秒去观察或者等待。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着她的肋骨。
返回住所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直到她悄无声息地滑进门,反手锁死,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衣物。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中度过的。她表面上一切如常,送孩子们去学校,参加项目会议,审核数据……但她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惊悸。
直到第二天深夜,加密频道再次亮起。这次,对方发来了一个数据包。
月立刻将其导入离线设备解密。数据包内没有文字,只有一段简短的、显然是偷拍的视频片段,和一条加密的路线坐标。
视频画面晃动,视角很低,像是在某个通风管道或者夹层中拍摄的。
内容是两名穿着基地安保制服的人员,正在低声交谈,背景是一个月辨认出的、位于基地外围的哨所。
“……确认了,东侧废弃的7号通风井,监控探头上周就报故障,维修排期在下个月。下面连接着旧时代的市政管网,能直通B区外围……”其中一个安保人员的声音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紧接着,画面切换,显示出那条通风井内部的短暂影像,以及用红色标记画出的一条蜿蜒路线,最终指向基地防护网之外。
这条路线,正是月之前支付“诚意金”所要求验证的“样本路线”!对方用这种方式,证明了他们确实有能力掌握基地安保的漏洞,并拥有隐秘的对外通道。
月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验证,这更是一种展示肌肉——运输者网络,比她想象的渗透得更深。
随即,一条新的文字信息弹出,依旧是处理过的电子音:“诚意收到。正式交易,价格翻倍。目标坐标及具体需求,七十二小时内提供。过期或还价,永久拉黑。”
价格翻倍!月的心沉了下去。这几乎是她能动用的全部资源,甚至需要冒更大的风险。但她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对方看准了她的急迫和别无选择。
她死死盯着那条信息,眼中挣扎、愤怒、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决绝。
“接受。”
她回复了两个字。
关闭通讯,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黑暗深渊的清醒。她已经支付了第一笔买路钱,通往基地之外、通往那个废弃研究所、也通往未知罪恶的道路,就在眼前缓缓展开了。
然而,就在她开始疯狂构思如何筹措那“翻倍”的巨额资源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她孤军奋战的局面。
来访的是卢克,生态循环项目组里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研究员。他能力平平,性格有些懦弱,在项目组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他的女儿,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太阳病毒爆发初期感染,虽然侥幸存活,却并未成为赋能者,而且留下了严重的免疫系统缺陷和器官衰竭后遗症,依靠基地昂贵的维持疗法吊着性命。
这是月偶然从项目组其他人的闲聊中得知的。
卢克找到月时,是在项目组的小型资料室里,周围没有其他人。他显得非常紧张,双手不停地搓动着,眼神躲闪。
“月……月博士,”他声音干涩,“我……我听说,您之前……在研究太阳病毒的……适应性方面,很有建树?”
月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她研究太阳病毒进化方向,在内部并非绝密,但在埃加明确打压、谣言四起的当下,这绝对是一个敏感话题。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卢克:“那是以前的研究方向了。卢克研究员,我现在负责生态循环项目。”
“我知道,我知道……”卢克连忙点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是……但是我女儿……她快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常规的维持疗法,效果越来越差……医生说她可能……可能熬不过下一个季度……”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我听说……听说您和麦尔博士之前的研究,可能……可能指向一些……非常规的增强机体活力的方法?任何可能,任何希望……我都想试一试!求求您,月博士,如果您知道什么,任何信息都可以……”
月静静地看着他,大脑在飞速运转。卢克的绝望,是真挚的。
他女儿的情况,她也略有耳闻,确实不容乐观。一个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父亲……这简直是命运送到她面前的、最完美的……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她的脑海。
“非常规的方法……”月缓缓重复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引人探究的神秘感,“确实存在一些……理论上的可能。但是,卢克研究员,你应该明白,这些研究不被主流认可,风险极高,而且……”
她适时地停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卢克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向前倾身:“我明白!任何风险我都愿意承担!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提供我所有的研究积分,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