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阿莱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
她混沌的脑子内,并不知道此时是什么状况,但莫名的,她就松了一口气,仿佛有了依仗。
她委委屈屈道:“阿莱好热,好晕。”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像一片叶子离开树枝,骤然坠落了下去。
眼见就要躺倒在雪地上,一只手眼疾手快,拎住了她的后领。
然而这也没能阻住她,阿莱没骨头似的继续瘫软,那手只好斜里一抄,揽住小姑娘柔软的腰肢。
阿莱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这个怀抱温凉,还毛茸茸的极其舒服,不由将脸在上面蹭了又蹭。
赫连嘉的手松了又紧,想把这个小笨蛋丢在雪地里算了,可到底还是没能下手。
他压低眉眼,黑眸闪烁,恨恨道:“回去跟你算账。”
话音落,他弯腰,伸手自膝弯一抄,将阿莱整个横抱起来。
掂了掂,还挺轻。
明明那么爱吃,身上却长不了几两肉,也不知那些东西下肚后都去哪儿了。
赫连嘉以为自己在生气,却不知他此时的表情在外人看来,简直柔和得能融化冰雪。
一干暗卫在赫连嘉身后看的目瞪口呆。
王许却眼观鼻,鼻观心,作为赫连嘉的近侍,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金尊玉贵的太子,竟也有朝一日为个小姑娘而折腰,老朽有幸得见,真真有趣。”李卫不知什么时候,抱胸倚在门口,咧着嘴打趣,“太子,你变了。”
赫连嘉抬眸。
他的表情在看向李卫的那一瞬,恢复了波澜无惊:“老头子,孤还未与你算喝酒的账,你倒先编排起孤来了。”
李卫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不叫‘老师’了?看来为着这小姑娘,太子是真动怒了啊。”
赫连嘉不欲与这老不修多纠缠,只淡淡道:“这几日陪您玩了一遭,也是时候谈谈正事了。老师若出山,我便保李家此后三代富贵,子孙前程不愁,这份报酬,老师看可还够?”
李卫收了笑,无所谓道:“你这小子,这么多年还是只会这一套,李家儿郎的前程,他们自己去挣便是,权名财帛动人心,可我李卫又不稀罕。”
“老师想要什么?”
“我欲卿卿归来,你可能办到?”
“老师,”赫连嘉无奈开口,“师母已经仙逝了。”
“对,所以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李卫漠然道,“太子你心知肚明,就别拿那些东西来恶心我,有这功夫,不如干点实在的。当年,纪若臣这个太子少傅一家子都为你赔进去了,好歹都是恩师,你这就没个说法?”
李卫这是专挑戳心窝子的话讲。
赫连嘉一默,平静道:“这事,我已经着人探查过。当年纪氏一案,全族问斩,确确实实已无人生还。”
李卫皱起眉:“这……”
“但,”赫连嘉紧接着道,“探子查到当年纪家未出事之前,曾经走失过一个幼童。”
“可知去向?是男是女?年龄几何?”李卫连珠炮似地发问。
“……尚未知晓。但我已加派人手,着重调查。”
李卫失望,叹了口气:“纪若臣那人正直,却是太过老实,为你掏心掏肺才得了这么个下场。要我说,你们赫连家的人面上装的人模人样,内里都是一群闻着腥味就六亲不认的恶狼,唉,我都流放到这地方了,你这还要来榨干老头子最后一丝价值……”
“既如此,老师也可不管我这狼心狗肺之辈。”赫连嘉淡淡道。
“哼,上了贼船还能下来么。”李卫瞪他一眼,“算了算了,这辽州我可也算是住够了,人老了,还是想去温暖的地方呆着。”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赫连嘉知道李卫不会拒绝他,如此七拐八绕的,不过是意难平罢了。
过去,太多人因赫连嘉而死。
储君的名分,就像一袭外表华丽,实则内里扎满暗针的袍子,看似高高在上,其中隐痛,只有穿上的人才懂。
赫连嘉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往事已不可追,他唯独能抓住的,只有眼前。
临走之时,李卫望一眼赫连嘉怀中的小姑娘,意味深长道:“虽然你这小子不厚道,但上天,还是待你不薄啊。”
此时,阿莱已经抓着赫连嘉的前襟睡着了。
刚才李卫的大呼小叫完全没有打扰到她,她脸蛋红红,嘴角弯弯,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赫连嘉用狐裘兜头将她一罩,隔断李卫的视线。
“孤有数。”他淡然道。
……
阿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仿佛回到了儿时,不是七八岁,而是二三岁,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是一个热闹的夜晚,灯火阑珊,到处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只有小小的阿莱在哭。
她个头太矮,站在街头,只能看见无数人来人往的腿脚。
没有一个人为她驻足。
手上紧紧攥着的冰糖葫芦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糖浆滴了满手。
这是爹爹给她买的,但她只吃了一个,再抬头,家人们都不见了。
爹爹,娘娘,你们在哪里……
她喃喃着,心好像被吊在半空中,颤抖着不能安静。
马车内,阿莱蜷缩在赫连嘉腿旁,眉头微皱,紧紧闭着眼。
赫连嘉俯身侧首,听她口中念叨着“爹爹,娘娘,糖葫芦……”。
他不知她看见了什么,见她似乎陷入梦魇,只好伸手将阿莱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