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嘉微微阖着眼，几乎是用吮吸的方式，汲取着她口中的汤汁。

若在平常，阿莱该会感到无比害羞的，可如今，她只觉得胸口闷痛，一阵又一阵，滚滚而来。

一口鸡汤早就流尽了，可殿下还是没有停止。他仿佛在邀请，勾她，诱她，缠她，若有似无，时近时远。

阿莱早已满脸绯红，晕晕乎乎，却仿若陷在云端之上般，身不由己。伏在殿下怀里，她的呼吸，随着他的心跳起舞。

不知过了多久，殿下终于放过了她。阿莱晕晕乎乎抬起脑袋，迎上男人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眸子。

两人的脸都红红的，眼眸晶莹。

赫连嘉摸摸阿莱的脸，笑着轻叹：“现在，孤也只剩下这动动唇舌的力气了。”

这话若换个场合，就是一句香艳的调侃，可如今听来，阿莱只有满心悲伤。她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会好的，殿下这回肯定没事。”

赫连嘉一怔。他明知阿莱这话，也许只是凭着对他盲目的崇拜，才如此坚定地说出口，但在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解毒的大夫却杳杳无信的此时，她的话还是像一股暖流，潺潺流进他的心底。

阿莱还真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傻傻地相信着他。

若是折在这里，赫连嘉想，老天还真是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他抚着阿莱后背，小姑娘温顺又依恋地伏在他怀里，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竟然一瞬间感到了满足。

细细想来，倒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

那支箭本来就是冲着他来，他只不过制止了小姑娘以命换命的冲动罢了。熬过去，是命，熬不过去，也是他的命。

只是白费了当年纪氏一大家子的牺牲。不过他的命令倒还没有人会违背，想必就算他过身，王许陈川他们还是会把他曾经交代的纪氏遗孤找到，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赫连嘉发现此时，他曾经心心念念的朝堂事，好似如此遥远又渺小，似乎并不能引他多加牵挂。

他的目光移到了阿莱红润的脸颊之上。小姑娘也在出神想着什么。

“孤记得……”赫连嘉静静开口，“你以前曾提到脱籍以后，要和阿花一起开店做生意？”

阿莱一愣：“……对。殿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赫连嘉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你们二人，一个糯米团，一个炮仗桶，在一起抛头露面赚银子，想必要吃不少亏。孤在江南有些产业，你们以后就去那边安置，想做什么生意，自有人来带。”

“殿下……”

“还有，刘彬那人，你不可再与他见面，更不可跟他走。”

阿莱听到此，才是真的懵了：“殿下，您说什么呢？”

赫连嘉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私下里已经追查了很久，对刘彬这些年来的动向，算是了如指掌。

但他并不想把刘彬这些年干的事告诉阿莱，赫连嘉隐隐能猜到，两人以前应该关系不错，阿莱心思单纯，知道刘彬那些事，只会平添烦恼。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你和刘彬分别多年，不能再把他作曾经的人看待。况且此人对内无原则，对外却偏执，能同甘而不能共苦，对女子绝非良配。”赫连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手上却紧了紧，“如果他再来，我会杀了他。”

阿莱心中越来越不安。赫连嘉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破天荒地打断了：“殿下，不要再说了。”

小姑娘的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像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

“这些话，等您好了，再慢慢告诉奴婢吧。”

她坚定的眼神望进赫连嘉的心底，他竟一时无言。

阿莱将侧脸贴在殿下的胸膛上，左耳风声，右耳心跳。她安静地盯着没合拢的帐帘，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被风席卷着，偶尔飞进帐内。

“听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阿莱轻声说道，“奴婢第一次见到辽州的雪，觉得那雪好美，就像漫天飞舞的羽毛，而殿下就是欲乘鹤而去的仙君……奴婢那时候便觉得，和殿下站在同一场雪里，真是件好幸运的事啊。”

“但是现在，奴婢觉得那雪像横冲直撞的白蝗虫，铺天盖地，煞是恼人。辽州的冬天还是太长，同样的季节，洛京的牡丹想必都开了。”

“您带着奴婢一起回洛京，看花，好不好？”

阿莱絮絮叨叨的呓语，飘进赫连嘉耳中，让他陡然心神一震。

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小姑娘虽然懵懂，却也明白他的抱负。

赫连嘉眼睫垂下，状若无事般捏捏她的耳垂，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好，孤答应你。”

小姑娘弯着眼睛，朝他甜甜一笑。

……

雪越下越大，谁也没想到深夜将至，外头竟然刮起了暴风雪。

狂风摇晃帐顶，阿莱从睡梦中惊醒。她警觉地竖起耳朵，辨认出风雪中，还有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她连忙去唤殿下。却见赫连嘉苍白着一张脸，呼吸急促，眉头紧皱，似是极痛苦的模样。

任她怎么叫，他都没有睁开眼睛。

阿莱霎时大惊，声音颤抖起来，“殿下！”

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急速接近，阿莱听出那不是侍卫的动静，连忙转身，将殿下挡在身后。

“什么人？！”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卷着雪花，像刀刃一般刮在阿莱脸上。

几个被雪覆盖的人，大马金刀地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不管不顾，只往赫连嘉床前扑。阿莱飞奔上去阻拦，手臂却被人握住，她回身便咬，那人一把掀掉自己的兜帽——

“阿莱姑娘，是我，陈川！我带着大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