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顾佳芮被扶着回客房后,她带来的丫鬟立刻笑着,将宋府的家仆都请了出去。
由于礼数周到,宋家的下人倒也未觉有异,纷纷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各回各家去了。
顾佳芮侧躺在榻上,听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微微睁眼:“都走了?”
丫鬟回道:“小姐,都走了,他们回去的时候,还道小姐人美心善,真是个大家闺秀呢。”
顾佳芮听了,微微一笑:“不过都是这些听惯了的赞誉之词罢了,也无甚稀奇……爹爹说,这些年姑父翅膀硬了,隐隐有脱离顾家自作主张的意思,爹爹哥哥们本来还正愁呢,没想到姑姑恰好去世。虽说是骨肉至亲,颇为可惜,但反过来想,倒是个把姑父从辽州太守位置换下来的好机会。”
她说起这些,声音中隐隐泛着兴奋,却又千叮万嘱丫鬟:“我这次来,一为太子,二便是为了麻痹宋家,方便爹爹他们出其不意。你们在外跟宋家人打交道的时候,可千万要亲亲热热,万不要让人看出一丝一毫来。”
丫鬟们这一路早被耳提面命了不知多少遍,闻言熟练地称是。
顾佳芮满意地点点头,心中稍安。刚开始听到姑姑去世,她不是不伤感,但伤感过后,顾家上下都意识到这件丧事说带来的机遇后,悲伤便被冲淡了不少。
毕竟人活在这世上,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可靠,在利益面前,什么亲情,都要靠边站。
顾佳芮对此深信不疑。她将这件事放下后,便开始考虑起另一个目标。
赫连嘉。青梅竹马的太子。
顾佳芮想起他,心中就泛起喜悦。她还是很喜欢太子的,毕竟赫连嘉从小便容貌过人,博闻强识,再加上一国储君的身份,他要收割起女人的春心,简直易如反掌。
小时候,顾佳芮对这个容貌俊朗,却有些清冷的太子哥哥是抱有爱慕之心的。当初太皇太后有意撮合他们,便经常叫顾佳芮去宫里小住。顾佳芮知道这个太子哥哥不爱说话,很爱读书,便常常在家里努力用功,看些诗词歌赋,待一到宫里,便乐颠颠地去赫连嘉面前献宝。
赫连嘉对她的态度,不算亲热,但也不冷淡,总是彬彬有礼地与她有来有往。
顾佳芮一开始还有些失落,但后来看他对谁都那样后,便也学着不去在意。直到后来,太皇太后赐婚,顾佳芮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赫连嘉成婚,以后便是太子妃,若没有意外,她以后就能母仪天下!
这个认识将她砸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从那天开始,赫连嘉这个名字逐渐从顾佳芮的内心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太子殿下”。顾佳芮回首过去对太子的那一些小女儿心思,不由感到些许幼稚和好笑。
在高不可攀的地位,一句话定夺人生死的权力面前,那点情情爱爱……又算什么呢?
顾佳芮觉得自己想通了。活明白了。
所以她听说太子身边出现了个宠婢的时候,其实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一个卑贱的婢女罢了,没有家世,纵然能被太子收入后宫,但她可是太子妃,背后靠着是顾家,要处置一个贱婢来,还不轻而易举。
但后来,太子对顾家的态度愈加捉摸不定,时冷时热。虽然顾家背着太子也做了不少不光彩的事,但顾家上下一致认为,处在低谷的太子,离不开顾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身在辽州流放的太子,竟然还真不稀罕顾家!
这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比谁更狠的态度,终于成功让顾家惶恐起来。要知道顾家就这么一个太子,要是没了,顾家下面的依仗就不复存在。
感受到太子的冷漠,顾佳芮也开始坐不住了。她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一狠心,借着给姑姑吊唁的名义,千里迢迢地从洛京赶来。
她知道这种行为有失她大家闺秀的身份,然而此刻,与失去太子妃位的恐惧比起来,倒也不算什么了。
如果她在赫连嘉那里,是个随时可被取代的太子妃,那么那个叫阿莱的宠婢,万一先她一步生下皇嗣……后果不堪设想。
顾佳芮坐在灯下,思前想后,心中烦闷,又叫来丫鬟问:“殿下那边,还没有回应?”
丫鬟道:“玉容姐去了之后,还没有消息呢。”
顾佳芮便不说话了。
她在来辽州之前,就已经给赫连嘉去信一封,大概阐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洋洋洒洒一篇情真意切的长文,道尽了自己对太子殿下的思念和担忧,结果只换来赫连嘉的一句——
“知道了。”
知道了?
顾佳芮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对她的到来,太子没有表达欢迎,也没有表示何时见面,让顾佳芮心中的不安更甚。
但她不信邪,在宋府安顿下来后,又让丫鬟去拜访王许,想请求见太子一面。
传话的丫鬟迟迟未归。
直到日暮西沉,那个叫玉容的丫鬟才姗姗来迟。
顾佳芮赶忙问:“你怎么这么晚?殿下那边怎么说?”
玉容干站了一天,脸色都发青。但她不敢怠慢主子,连忙福身回道:“回小姐,奴婢去了之后,王许公公便只说殿下在见客,一直留奴婢在茶房等着,还叫了两个侍卫看着奴婢,不让随处走动。奴婢就一直在那房子里待到日落,王许公公才回来,道今天殿下忙累了,不见,下回有空再来。奴婢见他这么说,也不敢多加纠缠,就……回来了。”
顾佳芮脸色沉沉。
玉容见自家小姐如此,吓得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小姐恕罪!是,是奴婢不争气,您要打要罚,都行……”
她说这这话,确实出于真心。顾佳芮这个主子,最不喜欢别人狡辩,若是办事不符合她心意,不管是谁的错,乖乖领罚便是。若敢解释一句,等着自己的便只有更加严重的后果。
顾佳芮正烦着,一时倒想不起来惩罚她。她绞着手帕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你有没有见到那个,叫阿莱的婢女?”
玉容冷汗涔涔,努力回想,终于不确定道:“奴婢好像见到,有婢女打扮的人出入……”
“长什么样?你可曾看到?”
“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乍一看像只猫。”
“是么……”顾佳芮将这些形容记在心底,挥挥手,让玉容自己下去领罚。
玉容见终究躲不过,灰着一张脸,磕个头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