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面露不忍,实在不知道自己一手促成他回京到底是对是错。
“曹大人莫急,您到底是国舅,太子自会想办法救您。”
自幼在一起读书进学,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太子与他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但若说太子肯为了他做什么...
幼时的情分或许是真,但人总会长大,终有一日会权衡利弊。
这是他当初孤立无援,被人构陷一贬三千里,一路走到北疆才悟出的道理。
他曹琮能被太子放弃第一次,自然能被放弃第二次。
瞧出太监的不落忍,想起这人曾明里暗里帮过自己,曹琮恳求道:“曹某不怪陛下更不怪公公。”
“若公公有心,还请在曹某死后于太子面前提一提曹家家眷,她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求太子照拂一二。”
像是害怕眼前人为难,曹琮自顾自补充:“也不必多大富大贵,隐姓埋名安稳一生就好。”
曹家男尽皆死于战场,但后宅里还有几位不愿归家也不愿改嫁的女眷,守着牌位过日子。
世道艰难,对女子更是格外苛刻。
眼下曹家倾覆,留给她们的只有绞了头发上山做道姑这一条路,曹琮于心不忍。
“唉。”王公公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门外同行的御前侍卫已经有些不耐,重重的敲了敲门:“还没好吗?”
王公公不得已,掏出袖中的药瓶:“服下此药半日后会开始犯困,最终死于睡梦中...”
“老奴恭送曹大人。”
曹琮定定的看着小瓷瓶,神色格外平静:“有劳公公。”
说罢,揭开瓶塞就要一饮而尽。
“谁、做什么?!”门外喧闹起来。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高举着圣旨一路杀到屋内。
“曹琮接旨!”
.
时家的搜寻持续了一日一夜。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迟迟不见人。
装病的老爷子憋了一肚子气,险些真气出毛病来。
老管家压低声音:“还是没有二爷的消息吗?”
“没有。”
“没有。”
...
所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支支吾吾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心一横:“小的一行人见城内一直没有消息,去城门去打听了一番。”
“守城的差役认识二爷,说、说二爷早出了城,约莫和二夫人前后脚的功夫。”
“可问清了去向?”管家急切的追问。
老二成婚前最爱出门游历,一去就是个把月,眼看出门上香的夫人不日就要归家,这可怎么办。
小厮惭愧的低下头:“城门人多,那差役也没多留意,暂是还不知道二爷去向。”
老管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二爷真是、真是、荒唐!”
“不必寻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管家一震,他赶忙挥手让小厮们都出去。
“大爷回来了?”二房去进香的事人尽皆知,因还兼着求子嗣苍盛大夫人也早就知晓,大爷现在忽然说这话...
“可是有二爷的消息了?”
“嗯,”时铭抖落长衫上沾的雪粒子:“他追着弟媳出的城,现人在天清寺,恐父亲担心,得了消息特来知会一声。”
“大理寺那边替他告了假。”
时铭想起今早自家夫人的叮嘱,刻意吩咐:“哄不好弟媳,莫让他回家,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忧心忡忡的管家可算松了口气,连声应下。
“是是是,大爷说的是。”
老爷子也能放下心,不怕刚过门的贤惠儿媳转眼就没了。
天清寺。
寺庙位于山顶,雪洋洋洒洒大片大片落下,天地间雪落的飒飒声和诵经声相互交织,格外宁静。
山上红梅开的最盛,正是品茗煮茶的好时节。
奈何汤芫不是个风雅的性子。
两尺见方的小亭子里,坐着明艳端方的女子和一身素雅的和尚。
不知在聊些什么。
时钦远远的看着,光是这一幕就已经刺得他双眼通红,仅剩的理智压制着冲天的杀意,手中紧握的柳叶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最终理智占了上峰。
收起柳叶刀,果断踏上房梁,朝着凉亭掠去,可到波动的心绪让平时如吃饭喝水一样的动作漏了破绽。
漫天的落雪声中,极其微小的咔哒声让圆悟耳朵一动。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茶盏,注意聆听起房顶的动静。
而对面的抱怨还在继续。
“...都成婚了,做了这么些日子的夫妻,他还瞒着我,瞒也就瞒了吧,被揭穿了还不敢坦白。”
“唉,我也是心善,顾着他的脸面这么冷的天气避出府上你这来。”
汤芫裹得严严实实,盯着落雪发呆。
“家中下人来报,说他还未归家...嬷嬷以为我和他拌嘴,让我哄着让着些。”
“我倒是想哄,可惜人家压根不露面。”
一阵寒风吹过,她冻得打了个哆嗦:“这里太冷了,我想回家。”
家中至少能避风避雪,有丫鬟婆子还有炭火炉子,最不济还有汤婆子暖手呢。
这庙里瞧着风光无限,实际客房不常住人四处漏风寒意逼人,裹得再严实也不暖和,刚有点儿热气儿一张嘴全跑了。
头顶潜行者的呼吸乱了一拍,圆悟了然一笑,已然知道来人是谁。
刻意将话题往敏感方向引去:“你不也有事相瞒吗?何必说人家?”
“我、”汤芫心虚了一秒,很快又振作起来:“我那是迫不得已。”
“都是为了这天下的黎明苍生。”
她小小声嘟囔:“也不是有意瞒着他,这不是怕他知道太多不好吗?”
时钦这人,在她这里最深刻的印象就只有那凄惨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