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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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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绾突然倒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周围的人连忙上去搀扶,可她双眼紧闭,浑身瘫软,根本站不起来,众人这才知道她这是晕倒了,立刻将她抱到李婶家。晕倒后没多久,她开始浑身发热,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额头滚落,后背的汗水渗透衣服,沾湿身下的被褥。她口中喃喃念着些什么,眉头一刻也没有舒展,像是正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一位村民从自家院内扯来一些安神的草药送来,众人帮忙生火、舀水、扇火调候,很快就将汤药熬成了。李婶端着碗,勉强喂了些,其余的都顺着她的嘴角淌出来。

喝完药后,情况有些好转,下午又喝了一次,她才平静下来,但仍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赵叔到城里的药铺买了对症的药,带回来煎着喝了也无济于事,他们又请来村里懂医术的人,号脉之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婶拿着湿毛巾,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擦拭着秦绾滚烫的额头和通红的脸颊,频频叹气。村里其他村民听闻秦绾病了,纷纷前来探望。他们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也是摇头叹息,对她分外怜悯——爹娘走了,现在就连唯一的亲人也走了。

秦绾就这样昏睡了两天,只喝了些药和水,什么东西都没吃,人眼看着消瘦憔悴不少,把众人急得团团转。李婶偶然一次开窗通风,发现她的体温稍稍降了些,马上拿来蒲扇,对着她轻轻扇,希望她快些好。

第三天的早晨,虽然身子仍很虚弱,但她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睛。李婶给她喂粥,她也能吞下,只不过吃了几口后又睡过去。

几天过后她逐渐康复,头能抬起来,手臂也能举起,可这些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要耗费她全部力气。不过,她大多数时间都是醒着的,偶尔还能和李婶聊聊天。

几个住得近的村民到李婶家中商议事情,李婶正给秦绾扇风,她刚刚吃完饭,现在又睡过去。一位村民接过李婶手中的扇子,让她休息一下,替她给秦绾扇风。李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低声问他们什么事。

扇风的那人说,是秦绾舅舅、舅妈的事,说着,她还偷瞄一眼睡在一边的秦绾。

秦绾并没有睡着,只是体乏无力,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听到他们在讨论那两人的事,觉得无趣,便准备酝酿睡意——她一点都不想在听到那两人。

困意越来越浓,她迷迷糊糊听见他们似乎在讨论该把两人埋在哪里。管他埋在哪里,反正我肯定不会去看,她心里嘀咕着。当她准备就这样睡过去,其中一人提议把两人埋在秦绾母亲旁边,毕竟是一家人……

这句话宛若当头一棒,惊得她浑身一颤,将脑中模糊混乱的思绪和浑身的困意全都打出去。她猛地坐起,抬手使劲往床上一拍,发出的声响打断众人的谈话。

“不行!”秦绾扯着嗓子大吼,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震颤,一股血腥味在喉咙里散开。周围的人都吓傻了,直愣愣地站着,面面相觑。刚才提议的那人捂着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婶立马迎了上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不能埋在我娘旁边,绝对不能!”秦绾喘着粗气,有些费劲地说,说完后又咳了几声。

“不埋旁边,不埋旁边,我们就是说说……”李婶赶忙给旁边几个人使眼色。

“是的,是的,我们就说说。”那几人心领神会地附和。

“如果,”秦绾用颤抖的手撑着身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埋在我娘旁边,我就把他俩的坟全挖了!”

周围人只当她说的是气话,纷纷出演安慰,但秦绾自己清楚,她真的会这么做。他们向她保证不会那么做,让她放心养病。后来他们确实没把那两个人埋在娘旁边,秦绾并不知道他们被埋在哪里,她也不想知道。

秦绾那天被气得不行,不过这一气并没有加重病况,反而让她好转许多,面色逐渐红润起来,能帮李婶干些简单的活。又在李婶家住了三天,她向那些帮助过、看望过的人们道谢后,便回到花田继续劳作,大病初愈,她只找些简轻松容易的事做。

她所处的这座山之所以名为“轻云山”,是因为它时常被薄雾笼罩。在雾少长晴的日子里,“雾气”依旧存在——在那个时候,岚花开遍山坡。岚花在别的地方难以存活,属于是这一带独有的花,白色的连成一片,风一吹,半透明的花瓣左右摇晃,远远望去就好似白雾缠绕山间。

岚花极具观赏价值,盛开的时候总能引来各色蝴蝶围绕着它翩翩起舞,这种花只长在山间,又因为轻云山地形复杂,若不是从小生活在山里,很难安全地出入,更不用说采花,所以山下县里的人想要就只能靠买。岚花也可入药,新鲜岚花煮水可治咽喉肿痛,花开败后,果实捣烂后外敷能消肿止痒,晒干后煎药服用能清热润燥。山上生长的果实个儿大,品质好,药效也好,卖到药铺能赚得不少钱。

现在是早春,也是一年中第一次播种的时候,她要赶着将第一批花籽种下。春天是花草汲取养分的好时节,所以每年第一次收获的花和果都是最好的。

前段时间的那场雨让田中生出密密麻麻地杂草,所以她回到花田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杂草全部拔去,给花留下生长的位置。

将杂草拔干净后,她将其放在木屋旁阳光充足的地方,等岚花种下发芽、长出两三片叶时,在这些干杂草上洒些水,铺在花苗根部周围,有务泽保墒的作用。

弯腰劳作一个多个时辰,她累得眼前发黑,手脚并用地“爬”到木屋内睡了会儿,午饭也不顾吃。

醒来已经是下午,她揉揉眼睛,用衣袖擦掉脸颊上沾着的口水,将糊了满脸的头发捋顺。白日睡觉醒来后总会半天使不来力气,腿软腰酸,眼前发黑,站起身来要扶墙缓好一阵才能缓解。秦绾跌跌撞撞地走出木屋,手撑在门框上愣了一会儿,才将身后的门关上。

一转身,她瞧见朗月湖边站着一个人,看来看去竟不知那人是谁。这半山村里还有我不认识的人?她这样想着,踩着田埂往下走,试图再看清楚些。

晴朗的午后,山风习习,将才捋顺的头发吹乱,她右手扶额,挡住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伸长脖子向那人望去——

那人一幅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容颜清秀,眉眼舒展,略带几分英气,身着白衣,一支玉簪斜插在头顶发髻间。他肩上背着包袱,腰侧挂着一把长剑。

阳光洒在少年身后被风吹起层层褶皱的湖面上,像铺满金粉,闪着灵动跳跃的光。秦绾看清他白衣上绣着银色的暗纹,银线婉若游龙在丝质感的面料上留下精美的纹路,在阳光下的光芒微弱且细碎。

她越走越近,那人仍立在原地不动,像是在等她一般。秦绾索性走到他跟前,笑着问他:“你是谁家小哥儿,怎么没见过你?”

少年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脸颊洇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绯,像被春日午后的暖阳轻吻过。他回过神来,匆忙整了整衣袖,向她作揖道:“姑娘见礼了,在下与仆从走散,于山中迷了方向,不知此地可有安歇落脚之处,还望姑娘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秦绾被他这段话逗乐,“噗嗤”笑出声来,她从没听过有人这么说话。看见眼前的少年因她这一笑慌张得脸更红了,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笑,尴尬地摸摸鼻子——

“山脚下是有家客栈,”秦绾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着申时已过一大半,“但现在下山到半路就天黑了,那条路天黑的时候特别不好走,打着灯笼都会摔跤……要不,我先带你到村里去?”

少年再次低头向她行礼:“那便有劳姑娘了”

“走吧,”秦绾招手让他跟上,在前面走了几步后突然放慢脚步,和少年并排,好奇地靠近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是这一大片山之外的地方吗?”

“是的。”

“你是走过来的?”

“坐车,但车在半途坏了,马也跑走了。”

“那你要去哪里?”

他微微一怔,目光幽幽望向远方。他或许不愿意说,秦绾这样想,便没有再问。两人并排走着,小径两旁星星点点的野花在春风中摇曳,四周安静得能听到风的声音。

秦绾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那个……你别叫我‘姑娘’了,叫我秦绾就好。”

“秦绾……”

“嗯,”她点点头,“对了,你叫什么?”

“晏清。”

“是燕子的燕?”

“不,是日安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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