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啊,是海晏河清的‘晏’,海晏河清的‘清’,对吧?那你的名字真好听……”
少年双眼闪过一道光,神色有些兴奋:“你竟知道这个词……”话说一半才发觉有些冒犯,赶忙安静下来。
秦绾到不怎么在意,仰着头说:“你都知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娘亲还在的时候,她每日都会教自己识字写字。
晏清轻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敢问姑娘……呃,你名中的‘绾’是‘温婉’的‘婉’?”
秦绾摇头,手指在空中比划:“是‘绾结’,‘绾发’的‘绾’。”
晏清刚想问她为何是这一字,两人就来到秦绾家跟前,眼前被烧毁的房子吸引他的目光,他便将这一问题放下,转而问道:“这是……?”
“这是,”秦绾看一眼房子再看一眼他,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这是我家,半月前失了火。但火只烧了柴房和主屋,大门两边的屋子只是被烟熏着了。”
秦绾带他走进院内,向他介绍:“这两间都是放杂物、竹筐、竹篓什么的,晒过的干花、草药也会放在里面。如果你不嫌弃,里面有几张竹床,垫上被褥能凑合一晚。”
秦绾见他盯着房门半天不说话,觉得他应该是不情愿,连忙摆手说:“也不是说一定要住这里,我可以去别家问问,看看有没有空房。”
晏清看着她慌忙解释的样子,笑了:“不必麻烦,有地方歇脚便可,我看这里不错,草药的味道闻着甚是舒心……”
“那就好。”
两人进屋将竹床搬出来,晏清擦去上面的灰尘,秦绾找出两床被褥,将一床垫在床上,另一床留给他晚上盖,她叮嘱他一定要盖,山间夜晚寒气重,不盖会着凉的。
“对了,你饿不饿?”秦绾这么问是因为她确实饿了,劳作一上午,午饭没吃,现在的她马上就要饿得眼冒金星了。
晏清点点头,秦绾抓起一旁架子上的一包草药,留下一句“等我”就跑了出去。她一路跑到邻居家,用药包换了些红豆米饼,还有一把他们在树林中摘的山莓。
秦绾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晏清看见她,立马上前接过盘子。两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靠门槛,面前是被烧毁的断壁残垣,吃着盘中简单的食物。秦绾看着手中的米饼,专挑红豆多的地方先吃;晏清望向眼前残破的景象,傍晚古铜色阳光将其染成金色,倒是添了几分祥和,又带着几分希望,让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平静。
“等会吃完我带你去果园摘橘子吃,怎么样?”
他“嗯”了一声,接着问道:“是你家的果园?”
她摇头道:“不是我家的,是旁边陈二姐家的,就在湖对面。”
“直接去摘吗?”
“对啊!”
“不用和她说一声?”
“不用,直接摘就好了,”秦绾摆摆手,“若是我明天遇见她就和她说一声。”
见晏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继续解释:“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今天我拿你一点东西,明天你拿我一点,也算是‘礼尚往来’、‘互相帮助’——你们那儿不这样吗?”
晏清摇摇头。
两人吃完盘中的东西,就散步似的往后山走。秦绾兴奋地向他介绍山里的一切——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参天古树、形状像一匹骏马的巨石、秋日会散发馥郁香气的桂花林……
晏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目皆是白日匆忙赶路时不曾驻足观望的景色。
两人来到果园,果园里最多的就是橘子树,个头小的橘子簇拥在一起,像一串小灯笼;个头大的挂在枝头,将纤细的枝条压弯。满树的橘子在夕阳中颜色格外浓艳。
秦绾选了棵离他们最近的橘子树,踮起脚开始摘起来。晏清在一旁左顾右盼,看起来有些犹豫。
“相信我,没事的,”她拍了拍刚摘下的橘子上的灰,将它塞到他手里,“后面湖边的那片花田就是我家的,有人路过也会摘上几朵回去煮水喝……”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去摘了一个:“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因为我们都靠田吃饭,知道这些东西种出来有多不容易。所以他们摘花只会摘花瓣发黄打卷的,我也不会摘这些树上个头大、品相特别好的橘子。”
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橘子抓得紧了些。
两人拿着六个橘子,绕到果园背后,找了一块大石头并排坐下。这块石头再往前几步就是悬崖,悬崖边没有植物遮挡,低矮的群山绵延向无尽的远方。
太阳已经沉入地里,天空只剩下几抹残霞,天际的赭红像是被滴了一滴清水,层层晕染出橘红、粉紫。
拨开橘皮,一股橘子独特的清香窜入鼻腔,和周围湿润带着点腥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晚霞和橘子皮的颜色一样。”——两人一致同意,秦绾说晚霞可能是橘子味的,晏清笑着点头。
他起身,站在石头上,视野更加广阔起来。俯瞰茫茫群山,独属于山的硬朗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宛如一副淡墨山水画。风撩起他的衣摆,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深吸一口山间清新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带走一身疲惫。
“我能留下来吗?”他靠着秦绾坐下,声音轻轻的,像天空中飘着的云彩。
秦绾没有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我想留下来,”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可以吗?”
“行啊,”秦绾答应得很爽快,“不过你得和我一起干活。”
“好。”
天色已经不早了,残霞渐渐消散,天空被浓厚的黛色铺满,虫儿开始鸣叫,鸟儿也已归巢,两人也回到家中。
秦绾翻出另一张竹床,搬到另一间房里,又找出被褥,给自己也铺了张床——
“今晚我就睡这里,如果有事就来敲门,不用担心打扰我!”
“好。”
“明天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你也是。”
夜里,秦绾躺在床上,明明是自己先说“早些歇息”的,结果却睡不着——她在想晏清。村子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看上去与自己同龄的人,其他人不是长自己好多岁,嫌她幼稚;就是比她小很多,她嫌他们幼稚。她毫不防备地收留了他,但连他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虽是初次见面,她却觉得他十分亲切——他不是坏人,看着不像,交流过后更不像,她这样想。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一夜无梦。